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坝上头道川深处,石坎子底下那座猎户偶尔留宿的地窨子,比冯立仁预想的还要低矮些。
入口被半塌的土石掩了大半,拨开枯藤烂草钻进去,一股子陈年土腥气混着野兽巢穴似的臊味便扑鼻而来,顶得人脑门子闷。
里头倒是比外头遮风,可那阴冷是往骨头缝里渗的,湿漉漉、沉甸甸,火把的光亮在这里头都显得怯生生的,照不全四壁,只拢住中间一小团瑟缩的人气。
冯立仁是最后一个猫着腰进来的,背上还驮着个半大的孩子。
他先不忙把孩子放下,只立在入口内,侧耳听外头的风声——白毛风还在扯着嗓子吼,但被这深入山腹的土窝子一隔,成了闷哑的、遥远的呜咽。这才缓缓吐出口气,那气在昏黄的光里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窨子不大,横竖不过两三丈见方,地上胡乱铺着些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早已朽烂成泥的草秸。
先进来的人已挤挤挨挨地或坐或卧,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拉风箱似的喘息,和牙齿不受控制的磕碰声。
爬犁拆了架,担架也放下了,两个重伤员被安置在最里头稍平整的角落,身下垫着众人脱下的、唯一还算厚实的几件破袄。
陈彦儒跪在边上,就着赵小栓举着的一根松明子,正在检视伤口。火光跳动着,映着他眼镜片上厚厚的哈气,和额角不断滚落的、不知是汗还是化了的雪水。
“彦儒,情况咋样了?”冯立仁轻轻放下孩子,走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窨子里脆弱的安宁。
陈彦儒没立刻回头,他用冻得红、却竭力稳住的手指,轻轻揭开一层被血和组织液浸透的旧布。伤口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伤员浑身一颤,喉咙里出痛苦的闷哼。陈彦儒凑近看了看,又嗅了嗅,眉头拧成了疙瘩。
“感染……还是没止住。”他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这地方太潮,寒气重。咱们带的药……最后一支磺胺,晌午给那个伤肺的用上了。眼下,只剩点草药粉,顶不了大用。”
旁边那个伤肺的,脸色紫涨,呼吸一声急似一声,带着拉弦似的杂音,每吸一口气,整个瘦削的胸腔都剧烈地起伏,像要炸开。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直勾勾地望着窨顶那些黑黢黢的、挂满蛛网尘丝的椽木。
冯立仁蹲下身,伸手在那伤员滚烫的额头上贴了贴,触手是一片灼人的热。他沉默片刻,转向陈彦儒:“还能撑多久?”
陈彦儒摘下眼镜,用衣角用力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看造化。若能退烧,撑过这两三日,或许……若不能……”
他没说下去,只是默默打开那个几乎空了的药箱,取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所剩无几的、灰绿色的草药粉末,均匀地撒在腿伤的创面上。
于正来挪了过来,肋下仍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靠着一面土壁坐下,从怀里摸出个硬邦邦的、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杂粮饼子,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后槽牙慢慢地、用力地磨着,眼睛却望着角落里堆着的、那几个同样瘪塌的粮袋。
“刘铁坤,”他喊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咱们还有多少嚼谷?”
刘铁坤正帮着李铁兰安顿几个吓坏了的孩子,闻声抬起头,脸上被烟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他默默走到粮袋旁,伸手进去掏摸了半晌,抓出最后一把混着麸皮和不知名草籽的炒面,摊在手心里给众人看。那点可怜的粉末,在黑乎乎的掌心里,少得让人心头慌。
“就这些了,”刘铁坤的声音干巴巴的,“省着点,掺雪水熬糊糊,大概……还能对付两天。铁兰姐那里,还有小半块给孩子们应急的糖疙瘩。”
窨子里一片死寂。
只听得外面风的呜咽,和里面伤员压抑的呻吟,李铁兰将最小的李晓紧紧搂在怀里,孩子的小脸埋在她胸前,不敢哭出声,只肩膀一抽一抽的。
冯程挨着母亲坐着,小手紧紧攥着母亲冰冷的衣角,眼睛睁得很大,望着跳跃的火光,又望望父亲沉默的背影。
“两天……”王有福蹲在另一个角落,下意识地拨弄着空算盘珠,那细微的“啪嗒”声,在此刻听来格外清晰,也格外绝望。
他抬眼看冯立仁,“大队长,这地方……藏是藏住了,可吃的、喝的、药……咱们成了闷在罐子里的虫,动弹不得啊。”
一直抱着枪、倚在入口内侧阴影里的雷山,这时忽然动了动。
他将老金钩从怀里抽出,不是对着外头,而是用枪管,轻轻拨了拨脚下潮湿的泥土。混浊的老眼在火光映照下,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有福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雷山开口,声音像钝刀子刮过树皮,“罐子是闷,可咱们不是虫。虫认命,咱们不认。”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焦虑、或绝望的脸,“这地窨子,我早年追猎时偶然撞见过。上头是石坎子,往前半里地,有条极隐蔽的野羊道,能通到哑巴梁另一侧的山谷。那山谷背风,有处泉眼,冬天不冻死,周边……早年间好像有逃荒的人垦过点野地,荒是荒了,兴或许还能扒拉出点去年烂在地里的山药蛋、野荞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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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了死水潭。
“雷大叔,您是说……”李铁竹腾地抬起头,眼里有了点亮光。
“我是说,等天亮,风小些。”雷山缓缓道,“我带两个人,摸出去一趟。不图多,寻摸点能入口的,再看看那泉眼能不能用。总比干坐着,等粮绝等死强。”
冯立仁看向雷山,两人目光交汇,无声地点了点头。这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我去!”赵小栓闷声道,手按着腰间的刺刀柄。
“我也去。”李铁竹跟着说。
“不成,”雷山摇头,“铁竹你留下,照看你弟和伤员。小栓……腿脚灵,眼神活,跟我。再叫上……铁牛吧,那孩子有把子力气,背东西成。”
一直蜷在哥哥身边的李铁牛,听见自己名字,懵懂地抬起头,看看雷山,又看看冯立仁,重重地点了下头。
于正来把嘴里那点饼子渣艰难地咽下去,也不曾喝上一口水,连忙嘱咐道,“雷大哥,路上千万小心。鬼子、黑狗子的眼睛,怕是还盯着这一片呢。”
“晓得了。”雷山应了一声,重新将老金钩搂回怀里,闭上了眼,像是要抓紧时间养养神。那布满皱纹和冻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山岩般的沉默与坚持。
冯立仁走到地窨子中央那堆将熄未熄的火堆旁,拿起几根细柴,小心地添进去,俯下身,轻轻吹着气。
火苗艰难地舔舐着潮湿的柴薪,挣扎着,终于又燃起一小簇微弱的、橙红色的光,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深重的忧色。这光太小,暖不了几个人,却固执地亮着,对抗着四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
李铁兰轻轻拍着怀里渐渐睡去的孩子,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丈夫佝偻着吹火的背影上。她二话没说,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身边冯程冰凉的小手。
窨子外面,塞罕坝的风雪似乎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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