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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软塌塌地挂在西天,将化未化的雪地映得一片昏黄。十字街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给得长长的,斜斜地爬过污浊的雪泥,爬上豆腐张的挑子,爬上老赵油腻的木箱,也爬上周先生洗得白的长衫下摆。
孙二正唾沫星子横飞地比划着昨日鬼子的车队,冷不丁瞧见街角转出个人影来。那人肩上扛着个蓝布包袱,步子有些沉,走得不快。
等那人走到近前,孙二眼珠子瞪圆了,胳膊肘猛地一捅旁边的豆腐张:“张哥!快瞧!那是……王师傅不是?”
豆腐张正低头收拾挑板,闻言手一抖,半块豆腐险些滑落。他忙用掌心托住,抬眼望去。可不是么!那走来的,正是剃头匠王茂源。
只是瞧着比腊月里出城时更清减了,颧骨凸着,脸颊凹进去,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头的补丁针脚细密,怕是新缝的。
脸上倒还干净,下巴剃得泛青,只是眉眼间那股子惯有的、小心翼翼的活泛劲儿,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蒙了层赶路的疲乏与风尘。
“哎呀!王师傅!”豆腐张嗓门里透出实实在在的欢喜,忙将豆腐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您可回来啦!隆化那趟……还顺当?”
老赵撩起眼皮,混浊的眼珠在王师傅身上滚了一滚,又垂下,手里锥子穿过鞋底的“嗤啦”声却停了。陈婆子也停下了针线,也是揉了揉眼睛,仔细端详。周先生合上膝头的书,微微颔。
王师傅走到近前,先将肩上的蓝布包袱小心卸下,靠在老赵的木箱旁,那包袱看着不轻,落地“咚”的一声闷响。
他这才直起腰,对着众人团团作了个揖,脸上挤出些笑纹,可那笑像是浮在面皮上,底下还是赶路的倦:“托各位街坊的福,总算……囫囵个儿回来了。顺当……咳,这年月,哪有什么真正顺当的路。”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冷风吹劈了,又像是许久未与人高声言语。
孙二性急,凑上前便问:“王师傅,隆化那地界,如今光景咋样?比咱围场……呃,我是说,吃的、用的,可还宽裕些?”他话到嘴边拐了弯,可那意思谁都明白。
王师傅接过豆腐张递过来的一碗温热水,双手捧着,低头啜了一口。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瘦削的脸。他慢慢喝着水,像是借着这点暖意,也借着这点工夫掂量词句。
“隆化……”他放下碗,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眼神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边,“街面比咱这儿……倒是齐整些。鬼……皇军也多,卡子也严。吃的么……”
他顿了顿,摇摇头,“都一个球样!粮价飞起来咬人,盐比银子还金贵。我寻我那老友,本是想着借他的手艺,揽点零活,混口饭吃。可到了才知晓,他那铺子,早半年前就让皇军征去堆……堆些不知什么物事了,人都给撵到城外窝棚里捱着咧。”
王师傅说得平缓,可“堆物事”几个字,却让众人耳朵都支棱起来。
“堆物事?”孙二追问,“可是……木头?”
王师傅瞥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将碗递还给豆腐张,又作了个揖:“多谢老张的水。”他弯下腰,去提那蓝布包袱,动作有些迟缓。
陈婆子心细,瞧见他提包袱时,左手几根手指不大灵便,蜷着,使不上劲似的。便轻声问:“老王大哥,您这手……?”
王师傅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包袱甩到肩上,用右手稳住,笑了笑,那笑却有些苦:“路上冻着了,不得事,将养几日就好。”
他岔开话头,“倒是咱们围场,我这一路进来,瞧着巡防队的脸子,可比往日更黑了啊。”
老赵这时,将那修好的破鞋丢进脚边的竹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慢吞吞开口道:“脸子黑?那是心里头有火,没处撒。”
他抬起眼,目光像两枚生锈的钉子,定在王师傅脸上,“老王头你是走过远路、见过世面的人了。您说说,这火,是冲着谁来?又是谁,在拱这火?”
王师傅肩上的包袱似乎沉了一沉。
他避开老赵的视线,转向十字街头那空空荡荡的街心,半晌,才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老赵哥这话……我个走街串巷剃头的,能知道个啥。只觉得……这坝上坝下,人心都浮着,没个着落。像是在一个大冰窟窿边上走,瞧着都光溜溜的,指不定谁先滑下去。”
他说完,又对众人拱了拱手:“离家日子不短,惦记着屋里,先回去瞧瞧。改日得空,再寻各位街坊叙话。”说罢,便扛着那沉甸甸的蓝布包袱,转身朝着他那条窄巷走去。步子依旧有些沉,背却挺直了些,像是扛着一段不肯与人言说的秘密。
众人目送他略显孤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暮色里。豆腐张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人看着是吃了苦了。”
孙二却挠着头,咂摸着王师傅的话:“冰窟窿边上走……这话说的,瘆人。”
周先生重新翻开膝上的《百家姓》,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赵钱孙李”几个墨字,低声道:“《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王师傅这话,倒有几分古意了。这冰,看来是越结越厚,越行越险了。”
老赵不再言语,捡起另一只待修的鞋,锥子狠狠扎下,“嗤啦”一声,比先前更响,更利,仿佛要将这昏昏沉沉的暮气,捅出个窟窿来。
角的风,不知何时又紧了,卷起地上脏污的雪末,打着旋,扑向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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