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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廿九年的春寒,比往年更料峭些。
塞罕坝的冻土才化开浅表一层,底下仍硬得像铁。冯立仁拄着枣木拐,立在坡顶一棵遭过雷击的老松旁,望远山如黛,眉宇间锁着比山更沉的忧虑。
“立仁,风硬,小心再伤了筋骨。”李铁兰牵着小冯程走近,将一件磨得亮的旧袄披在他肩上。此时冯程已有岁,小手攥成拳,高高举起像父亲示意道,似是欲捉那掠过天际的寒鸦。
“无妨。”冯立仁抬手轻触儿子冻得通红的脸颊,目光却未离远方那条蜿蜒如蛇的土路,“老于去了三日,还不见回转,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于大哥机警,又有雷山伯傍着,必是无碍的。”李铁兰话音未落,忽见坡下灌木丛一阵急响,钻出两人,正是于正来与雷山。于正来帽子歪斜,满面风尘,雷山肩头衣衫破裂,隐见血痕。
“大队长!”于正来喘着粗气,一把抹去眉睫上的白霜,“狗日的小鬼子学精了!运输队加了双岗,还配了骑探!咱刚摸近,就撞上黑风岭那伙土匪也在打秋风,差点让他们黑了家伙!”
冯立仁面色一沉:“土匪?赵大膀子的人?”
“除了那杀才还有谁!”于正来啐道,“见咱们人少,想连人带货一口吞了!幸亏雷大哥眼疾手快,一枪撂倒他们冲最前的崽子,镇住了场面,不然……”
雷山闷声道:“赵大膀子跟龙千伦勾搭上了,得了两挺歪把子,气焰足得很。我看他们那架势,不像是劫道,倒像是专程等着堵咱们。”
众人心头俱是一凛。日军、伪军、土匪,三股绳绞在一起,这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是夜,游击队临时栖身的窝棚里,油灯如豆。冯立仁召集骨干,地上摊开一张粗陋的地图。
“赵大膀子这祸害,比鬼子还毒。”于正来指着黑风岭方向,“专祸害乡亲,绑票勒索,无恶不作。如今抱上龙千伦的粗腿,更是猖狂。”
“土匪求的是财,”陈彦儒推了推眼镜,“或许……可设法离间?”
“难。”李铁竹摇头,“赵大膀子狡诈凶残,龙千伦许了他真金白银和枪械,轻易不会反水。”
一直沉默的严佰柯忽然开口:“他们明日有一批‘孝敬’要送去县城给龙千伦,走黑石沟。沟窄,坡陡。”
冯立仁眼中精光一闪:“消息确凿?”
严佰柯点头:“拿三斤盐换的,堡子里老王头亲耳听土匪喽啰吹嘘。”
“好!”冯立仁一掌拍在地图上,“那就打他个措手不及!正来,你带一队人,伏在黑石沟东侧制高点;雷大哥,你领神枪手占西坡;铁竹、佰柯,跟我正面截击;小终,你带几个手脚麻利的,负责断后和缴获。记住,战决,打了就走,绝不纠缠!”
“那龙千伦和鬼子……”李铁兰忧心道。
“龙千伦得了信,必从县城派兵来救。”冯立仁冷笑,“咱正好给他唱出调虎离山!刘哥,你带几个人,去把他那‘青峦’工地的棚子点了,动静闹大些!”
次日近午,离黑风岭尚有三十里的黑石沟处。
冷风卷着砂石,打在脸上生疼。游击队员们趴在冻土上,如磐石般一动不动。
远远地,马蹄声和喧哗声传来。赵大膀子骑着匹抢来的东洋马,领着二十几个歪戴帽子的土匪,押着几辆大车,晃晃悠悠进了沟。
“狗日的,倒会享受。”于正来低声骂了一句,瞄准镜套住了那匹高头大马。
“打!”冯立仁一声令下。
“砰!”于正来枪响,东洋马惊嘶一声,人立而起,将赵大膀子掀下鞍来!几乎同时,两侧山坡枪声大作,子弹啾啾地打在车队前后,激起一片烟尘。
“风紧!扯呼!”土匪顿时大乱,有的趴地还击,有的抱头鼠窜。
“冯立仁!我日你祖宗!”赵大膀子滚到车后,拔出盒子炮胡乱射击,“给老子顶住!龙爷马上带兵来了!”
冯立仁身先士卒,率队从正面冲下。“缴枪不杀!”怒吼声在山谷间回荡。严佰柯如鬼魅般贴近,手中短刀精准地划开一个试图点燃火药桶的土匪的喉咙。
战斗短促而激烈。土匪虽悍,却失了先机,又被两面夹击,很快溃不成军。
突然,西坡传来一声闷哼!只见雷终一个趔趄,肩头绽开一团血花,却咬牙反手一刀,将偷袭的土匪砍翻在地。
“兔崽子!”雷山目眦欲裂,手中金钩步枪连连点射,逼退欲扑上的匪徒。
“爹!我没事!”雷终嘶吼着,捡起长枪继续射击,血顺着手臂淌下,滴在冻土上,瞬间凝成暗红的冰珠。
冯立仁见状,大喝:“铁竹,护着小终!佰柯,清点货物,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撤!”
众人迅脱离接触,搀扶着伤员,扛着缴获的粮食弹药,迅隐入山林深处。身后,黑石沟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远处,隐约传来日军摩托车的轰鸣声和龙千伦气急败坏的叫骂,却被刘铁坤在另一方向点燃的“青峦”工地大火牢牢吸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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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里,油灯再亮。陈彦儒小心翼翼地给雷终清洗伤口。子弹擦着骨头飞过,万幸未碎。
“小子,命大。”于正来递过一碗热水,“那黑枪再偏半分,你这膀子就废了。”
雷终脸色苍白,却咧嘴一笑:“于大哥,咱这骨头,可比黑风岭的石头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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