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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渐渐稀疏,子时已过,朔方城浸润在一年中最深沉的夜色与最慵懒的安宁里。炭盆里的火势弱了下去,只余暗红的炭块散着持久的热力。
赵重山替姜芷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厚袄,低声道:“去歇着吧,守岁心意到了就行。”
姜芷也确实有些乏了,点点头,将未做完的针线收好。两人一同回到卧房,岳哥儿在里侧的小床上睡得正熟,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恬静。
赵重山洗漱回来时,姜芷已散开髻,那根桃木簪被她珍重地放在枕边妆匣上。她正就着温水服下一丸安神的药——这是李婶前几日送来的方子,说是对产后体虚、惊悸不安有奇效。赵重山归来后,她心悸的毛病好了许多,但为求稳妥,仍依着方子调理。
见她吞下药丸,赵重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吹熄了灯,在她身侧躺下。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经历了之前的波折,此刻的平静相守显得格外珍贵。
过了许久,就在姜芷以为赵重山已经睡着时,他却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那药,别吃了。”
姜芷一怔,侧过身,在朦胧的夜色里看向他模糊的轮廓:“李婶的方子,是有些安神效用……”
“是药三分毒。”赵重山打断她,也侧过身,面对着她在黑暗中的剪影,“你的身子,我知道。不是药石的事。”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是心里的事。”
姜芷沉默。她的确心有余悸,夜里常被细微动静惊醒,白日也容易走神。李婶的药更多是心理慰藉,她自己也知道。
“往后夜里,我都在。”赵重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家里,镖局,外头的事,有我。”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华丽的承诺,却像厚重的磐石,稳稳地压在了姜芷飘摇的心绪上。她知道,他不是在说情话,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将用行动践行的准则。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往他身边靠了靠。他身上传来干净皂角和淡淡药油的气息,混合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他的独特味道。
赵重山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驱散了冬夜最后的寒意。姜芷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睡意如潮水般温柔袭来。
一夜无梦。
年初一,天光未亮,街巷里便再度响起零星的爆竹声,比昨夜更多了几分喜庆。岳哥儿早早被春燕穿戴一新,一身大红棉袄,衬得小脸白嫩可爱,像个年画娃娃。他兴奋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等着给爹娘磕头拜年。
赵重山和姜芷也换了新衣。姜芷穿着自己缝制的海棠红交领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间簪着那朵朴素的桃木芷草花,清丽温婉。赵重山则是一身藏青色新棉袍,衬得他身形愈挺拔,只是眉宇间惯有的冷硬,在看向妻儿时,化作了不易察觉的柔和。
岳哥儿像模像样地跪在蒲团上,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娘亲,新年好,岳哥儿给爹娘磕头,祝爹娘身体康健,万事如意!”说完,便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姜芷笑着将他扶起,塞给他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封,里面装着崭新的铜钱和一颗小巧的金瓜子。赵重山则从怀中掏出一把精心打磨过边角、上了油的小木剑,比之前那柄粗糙的玩具精致许多,剑柄上还刻了一个小小的“岳”字。
“拿着,长大了,保护你娘。”赵重山将木剑递过去,语气认真。
岳哥儿眼睛亮得惊人,双手接过木剑,爱不释手,大声道:“谢谢爹爹!岳哥儿一定保护好娘亲!”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用了早饭,饺子是羊肉白菜馅的,鲜美多汁,岳哥儿吃得满嘴流油。饭后,赵重山依着往年规矩,给宅子里留下的镖师和仆妇都了红封,春燕和王成得的尤其厚实。众人喜气洋洋,吉祥话说个不停。
不一会儿,便有相熟的街坊邻居陆续上门拜年。李婶打头,提着一篮子自家炸的油果子和糖角,一进门就拉着姜芷的手上下打量,连声道:“气色好多了!这就对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赵镖头一回来,你这心病自然就好了!”
姜芷笑着道谢,招呼春燕上茶点。赵重山虽不擅应酬,但也站在一旁,对来客一一抱拳回礼,态度虽淡,却无往日的疏离。王成等人也帮着招呼,宅子里一时间热闹非凡。
午后,拜年的人潮稍歇。赵重山对姜芷道:“我出去一趟,给几位老主顾和衙门里的朋友拜个年,很快回来。”
姜芷知他虽不喜交际,但镖局生意和城中关系需维系,点头应了,又替他理了理衣襟:“少饮些酒。”
赵重山“嗯”了一声,目光在她间的木簪上停留一瞬,转身大步离去。
姜芷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汇入街上穿着新衣、洋溢着笑容的人流中,心中一片宁和。劫波渡尽,生活终于回到了最寻常、也最珍贵的轨道——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夫妻和睦,稚子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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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回屋,准备晚上的家宴。春燕在一旁帮忙,喜滋滋地说:“夫人,老爷今年瞧着和气多了,方才刘掌柜来,老爷还跟他说笑了两句呢。”
姜芷莞尔。他不是变得和气,只是心境不同了。以往他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守护着镖局和生计;如今,这把刀有了鞘,锋芒内敛,守护的却是家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天地。外在的棱角或许依旧,内里却已添了柔软的牵绊。
新岁的序章,在寻常的烟火气与细微的改变中,悄然翻开了第一页。未来或许仍有未知的风雨,但此刻,阳光正好,岁月安然。这便够了。
赵重山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清明如常。姜芷接过他脱下的外袍,闻到一股清冽的梅香,夹杂着些许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
“回来了?可用过饭了?”她一边将袍子挂起,一边问。
“在张主簿家用了些点心,不饿。”赵重山走到炭盆边烤手,目光落在正在炕上摆弄新得木剑的儿子身上,眉眼柔和了一瞬。
待岳哥儿被春燕哄去睡了,夫妻二人才在灯下对坐,泡了一壶解腻的陈皮茶。橘皮特有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今日出去,可还顺利?”姜芷斟了茶,推到他面前。
“尚可。”赵重山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几位老主顾那里走了过场,镖局明年开春的几趟大镖,算是定下了意向。衙门那边……”他顿了顿,“周捕头私下提了句,上次黑风寨余孽的事,虽是我们自行了断,但他们得了消息,也乐见其成,只说日后行事还需更谨慎些,莫要留人口实。”
姜芷心下了然。这是官府的默许,也是提醒。江湖恩怨,官府有时睁只眼闭只眼,但凡事有度。
“对了,”赵重山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红纸包裹的、扁扁的小方盒,放在桌上,“张主簿夫人给的,说是宫里流出来的什么‘玉容膏’,祛疤生肌有奇效。你……留着用。”
姜芷一愣,看向他。赵重山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脸上并无疤痕。这药膏……
姜芷忽然想起,自己生产岳哥儿时,腹部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妊娠纹,平日里自己都不甚在意,只有亲密时……他粗糙的掌心曾抚过那里,略有停顿。难道是那时记下了?
脸颊微微热,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她伸手拿起那个小红盒,入手温润。“嗯,我收着。多谢……张夫人费心。”声音轻轻的。
赵重山“唔”了一声,耳根似乎有些泛红,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开春后打算修葺一下后院墙角,再请人来看看宅子的风水,是否需要调整。
烛火噼啪,茶香袅袅。窗外,偶尔还有晚归的孩童点燃零星的爆竹,出清脆的炸响。新的一年,就在这平淡而温暖的夜晚,在夫妻间无需言明的关怀与对未来的琐碎筹划中,真正地开始了。
新岁序章,无关宏图大业,只在点点滴滴的相守与细微处的珍重里。对他们而言,这便是最好的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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