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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彻底放晴后的几日,阳光格外慷慨,将连日阴霾与血腥气涤荡一空。赵宅里外也仿佛被这阳光重新洗刷过,气氛为之一松。
王成带着镖师们将宅院内外彻底清扫、检查了一遍,那些临时增设的机关暗哨被小心撤去,只保留了必要的防护。空气中紧绷的弦似乎悄然松开,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赵重山并未立刻忙碌外间事务。他好像要将缺失的时光补回来,整日待在宅中。有时在院子里陪着岳哥儿堆雪人,用他那双握惯了刀柄的大手,笨拙却耐心地滚出大大小小的雪球,垒成一个歪歪扭扭却笑容可掬的雪娃娃,逗得岳哥儿咯咯直笑,往他怀里扑,蹭得他满身雪沫。有时则搬个板凳坐在廊下,看姜芷指挥春燕晾晒被褥、腌制年货,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这就是世间最值得凝视的风景。
姜芷的气色也一日好过一日。心头的巨石搬开,夜里终于能安睡,又有赵重山在身边,那种踏实的安全感是任何药物都无法替代的。她脸上渐渐恢复了红润,眉眼间的郁色散去,重新焕出温润的光彩。她开始认真张罗起过年的事宜,剪窗花,写福字,蒸年糕,虽然家中人丁简单,却也尽力营造出浓浓的年味。
这日午后,赵重山在书房擦拭他那把随身的佩刀。刀身映着窗外雪光,寒冽如水。姜芷端着一碟新蒸好的枣糕进来,见状,将碟子放在桌上,轻声道:“还带着它?事情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赵重山动作未停,用软布细细拂过刀刃:“刀是伙伴,也是警醒。了结的是旧怨,但这世道,手里有刀,心里不慌。”他抬眼看了看姜芷,“吓着你了?”
姜芷摇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枣糕,掰开,递给他一半:“没有。只是觉得,你这次回来,有些不同。”
“哦?”赵重山接过枣糕,咬了一口,甜糯适中,带着枣香,“哪里不同?”
“说不上来。”姜芷想了想,“好像……更沉静了。以前你也稳,但有时候像绷着的弓,现在……”她斟酌着用词,“好像弓还在,但弦松了些,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
赵重山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那半块枣糕慢慢吃完。妻子的敏锐,总是能触碰到他内心最细微的变化。经此一事,他确实想明白许多。锋芒毕露是保护,但藏锋于鞘、守护身边最珍贵的人,是更重的责任。一味刚强易折,懂得何时收敛、何时聚力,才是长久之道。
“岳哥儿今日问我,爹爹的刀能不能砍雪。”赵重山忽然道,嘴角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姜芷也笑了:“你怎么答的?”
“我说,刀是砍坏人的,雪是给岳哥儿玩的。”赵重山顿了顿,“他还问,坏人是什么样。我说,想伤害岳哥儿和娘亲的,就是坏人。”
姜芷心头一暖,又有些酸涩。孩子终归要慢慢认识这个世界的光与暗。“他还小,别吓着他。”
“嗯。只说了该说的。”赵重山擦完刀,归刀入鞘,出清脆的咔哒声,“过了年,开春了,我想把东厢房拾掇出来,请个正经的蒙学先生。”
姜芷有些意外:“会不会太早?岳哥儿还不到四岁。”
“不早了。不开蒙,也要先学着坐得住,听得进话。不指望他立刻成材,但规矩、心性要从小养。”赵重山语气平稳,却带着深思熟虑,“我赵重山的儿子,不一定要走我的路,但该懂的道理,该有的见识,不能少。将来无论他是想读书科举,还是习武从商,或者……就守着他娘,开个小饭馆,”他看了姜芷一眼,眼中带着暖意,“都得有立身的根本和明辨是非的心。”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姜芷心中激荡。他没有望子成龙的迫切,也没有强行规划子承父业的固执,想的只是给孩子打好基础,让他有更多选择的权利和清醒的头脑。这是一个父亲,历经风波后,对儿子最深沉、最开明的爱。
“好。”姜芷柔声应下,“听你的。过了年就张罗。”
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枣糕的甜香在空气中浮动。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甜言蜜语,只有这琐碎家常的商量,却充满了历经患难后,对平淡生活的共同珍视与细致描画。
雪霁天晴,不仅是天气,更是心境。过往的血腥与恐惧,如同被大雪覆盖,终将消融。而他们,正在这片洗净的天空下,重新构筑关于未来的、踏实而温暖的蓝图。
第o章:佳肴暖岁寒
腊月二十三,小年。
朔方城的年味已然浓得化不开。街巷里飘荡着糖瓜和炖肉的香气,孩童们追跑嬉闹的喧哗声比平日更响亮,家家户户都在洒扫庭除,准备祭灶。
赵宅也不例外。一大早,春燕就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将里里外外打扫得窗明几净。姜芷亲自下厨,熬制祭灶用的糖瓜,黏稠的麦芽糖在锅里翻滚,冒出甜腻诱人的泡泡,岳哥儿踮着脚扒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不时咽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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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重山则带着王成等人在院中架起一口大锅,烧上滚水,准备宰杀早先买回的一头肥羊。这是北地过年的习俗,新鲜的羊肉意味着富足与暖热。
“爹爹,羊羊不疼吗?”岳哥儿被香气吸引过来,看到被捆缚的肥羊,眨着大眼睛,有些怯怯地问。
赵重山正磨着刀,闻言动作一顿,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岳哥儿觉得它疼?”
岳哥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脸上满是纠结:“想吃肉肉……可是羊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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