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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阿史那宴请又过了五日。朔方城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夯土路面白,马蹄踏过便扬起一股呛人的尘烟。互市依旧喧嚣,但在这喧嚣的表象下,几股看不见的线,正被一只沉稳的手,有条不紊地收拢、编织。
胡老栓蹲在互市东南角一处堆放破烂车辆的空地旁,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看似在打盹,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着百步开外,一个正在“认真”挑选旧马鞍的疤脸汉子。那汉子,正是阿史那商队六个“护卫”之一。
这几日,在赵重山的授意下,胡老栓和他手下几个最精干、擅长隐匿盯梢的老兄弟,将这六人牢牢“看”住了。他们像是六只无声的鬼影,远远缀着,记录着目标的每一处停留、每一次张望、甚至与路人的每一个短暂交谈。
结果愈印证了赵重山的判断。
这六人行事极有章法。白日里,两人一组,分散在市集不同区域,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目光总在不经意地扫过城墙的拐角、哨塔的视角、巡防兵丁的换岗路线,偶尔还会驻足,对着远处的山峦、沟壑指指点点,低声交谈。他们从不与市集上那些真正的“地头蛇”或掮客接触,对皮货香料等大宗交易也兴趣缺缺,却对几家兼卖劣质铁器、废旧皮革的摊铺格外留意,甚至会拿起那些粗劣的铁箭头、生锈的短刀,仔细端详。
夜里,他们则回到阿史那商队租赁的大院落。那院子位置不偏不倚,恰好在一个既能观察到部分城墙轮廓,又方便从几条小巷快撤离的地段。胡老栓的人曾冒险在深夜靠近,听到过院子里偶尔传出极轻微的、类似鸟鸣或虫嘶的短促哨音,音调古怪,绝非本地常见。
更重要的是,就在前日,其中一人在“闲逛”时,“偶然”遇到了一个来自漠北小部落、在市集边缘贩卖劣等马奶酒的落魄牧民。两人蹲在尘土里,用胡老栓手下人都听不懂的某种西部土语嘀咕了许久,最后,那疤脸护卫似乎“慷慨”地买下了牧民所有酸的马奶酒,并悄悄塞给了对方一小块硬物——盯梢的眼尖小子说,看形状色泽,很可能是银角子。
而那落魄牧民,在拿到银角子后,并未离开,反而在互市边缘一处废弃的土坯房附近徘徊了两天,像是在等什么。
“钓鱼的饵,和咬钩的鱼,都齐了。”签押房里,赵重山听完胡老栓的详细禀报,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张粗略标注了那六人五日来活动轨迹的朔方城简图,几个重点被圈出的区域,像毒蛇潜伏的标记。
“大人,那收钱的老牧民,要不要先……”胡老栓比划了一个控制的手势。
“不,留着他。”赵重山的手指敲了敲图上那处废弃土坯房,“他是信使,或者是联络点。动了他,反而会惊了大鱼。阿史那那边,有什么动静?”
“阿史那本人这几日倒是安分,大部分时间待在归云楼和咱们指定的客栈里,与李茂才、周世安他们谈生意,对咱们提出的用蜀锦和瓷器换他玉石、香料的提议很感兴趣,价格也公道。他还特意又去了一趟归云楼,向夫人致谢那日的宴请,绝口再未提参观城墙烽燧之事,只说一切听凭大人安排。他身边跟着的,也换成了另外两个看起来正常些的护卫。”胡老栓顿了顿,“至于那六人,阿史那似乎……并不怎么管束,也极少同他们一起露面。商队里其他伙计,对那六人也有些敬而远之的感觉。”
赵重山沉吟。阿史那的表现,更像是一个被利用了而不自知的中间人,或者,是一个故作不知的聪明人。但无论如何,那六人,绝非寻常护卫。
“他们不是想看吗?”赵重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在烈日下有些扭曲的城墙轮廓,“那就给他们看点‘想看的’。老栓,附耳过来。”
胡老栓立刻上前。
赵重山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胡老栓眼中精光连闪,频频点头。
……
两日后的黄昏,天色将暗未暗,燥热稍退。互市临近收市,人潮渐稀。
疤脸护卫和另一个同伴,像前几日一样,慢悠悠地“逛”到了东南角那片堆放“废旧军械”的区域附近。这里按照赵重山的吩咐,早已“偷梁换柱”,真正的军械移走,换上的破烂车辆和空木箱堆积如山,几个穿着号衣但显得无精打采的“老弱兵卒”正坐在阴影里打盹,武器随意靠在一边。
两人装作对一堆破烂车轮感兴趣,磨蹭了一会儿。疤脸护卫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不远处一段正在“修补”的城墙。那里,十几个“工匠”正在慢吞吞地垒着土坯,修补一处不大的豁口。监工的“小吏”靠在墙根下打着哈欠,对工匠们的懈怠视若无睹。更远处,一座烽燧的望台上,原本应该按时出现的巡哨身影,迟迟未见。
一切,都符合他们这几日观察到的“边军松懈、防务稀疏”的印象。
疤脸护卫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两人似乎失去了兴趣,转身朝着市集另一头,那个落魄牧民徘徊的废弃土坯房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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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悠闲,仿佛只是随意散步。但一直远远坠在他们身后的两个“影子”——胡老栓手下最擅追踪的弟兄——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步伐节奏变了,方向也变得明确。
几乎就在疤脸护卫两人转向的同时,互市几个不起眼的角落,或是收拾摊位的货郎,或是蹲在墙角啃干粮的力夫,也纷纷有了不易察觉的小动作——或起身舒展筋骨,或挑起空担子,不紧不慢地,朝着相似的方向移动,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缓慢收拢的包围圈。
废弃土坯房在互市最西边的边缘,再往外就是荒草萋萋的野地,远处是连绵的土丘。这里白日就少有人来,入夜后更是僻静。
疤脸护卫两人走到土坯房残破的土墙外,脚步未停,只是其中一人似乎被脚下的土块绊了一下,身形微晃,顺势将手中一个揉成团的、沾着油污的破布包,丢进了墙根一个不起眼的鼠洞里。动作快得只是一眨眼,若非有心紧盯,绝难察觉。
做完这个,两人没有停留,继续向前,朝着野地方向走去,似乎打算绕个圈子回城。
然而,就在他们走过土坯房拐角,身形即将被残垣遮蔽的刹那——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石子投入厚棉絮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疤脸护卫和同伴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朝地上瘫倒。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出惊呼,就被从土坯房阴影里闪电般扑出的两条黑影捂住了口鼻,利落地卸了下巴,捆住了手脚,塞进了早已准备好的、散着马粪和草料气息的大麻袋里。
整个过程,从动手到装袋,不过个呼吸的时间,快得没有惊起草丛里的一只蚂蚱。
几乎在同一时间,互市方向,另外四个“护卫”的“闲逛”路线附近,也生了类似的一幕。或是“不小心”撞翻了货摊引起的小混乱被人趁机贴近,或是在狭窄巷口“偶遇”了挑着夜香桶的“莽撞”农夫,或是在河边“洗手”时被后面“同样”来洗手的路人“不小心”推了一把……
方式各异,结果相同。另外四人也在几乎毫无反抗、甚至没明白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伏、堵嘴、捆绑,塞进了各种不起眼的运货车厢、粪桶夹层,或者干脆被装作醉汉的“兄弟”架着,摇摇晃晃地“扶”进了附近早已备好的空屋。
而那个收了银角子、一直在废弃土坯房附近徘徊的落魄牧民,在疤脸护卫丢下布包后,正贼头贼脑地想要凑近鼠洞,却被一个“恰巧”路过、热心问他“是否丢了羊”的“牧羊人”一把搂住肩膀,那“牧羊人”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脖颈某处一按,他便一声不吭地软了下去,被“牧羊人”像扶醉酒同伴一样,半拖半拽地带离了现场。
暮色彻底笼罩大地,互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喧嚣渐归于市井的嘈杂与炊烟。仿佛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生,那六个不起眼的“护卫”,就像滴入沙地的水珠,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
总督衙署,地下的一间隐秘石室。墙壁厚实,仅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火光跳跃,映照着几张或惊怒、或茫然、但更多是难以置信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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