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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关久了不知白天黑夜。”张典继续说,“从崔公子这一身来看,刚从早朝下来。看来是治水有功升官了,怎么,陛下对许家的处决您心里不满意,打算来牢房撒泼?”
崔有才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对方屈膝靠在墙边,半个身体淹没在黑暗中。
“陛下认为你无罪。”他开口。
早朝之上所列总总罪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许庸平位于权力正中央,没有人相信他会真的清白。御史台和崔家人打得昏天黑地,嘴皮说干了,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走神,打哈欠问“说完没有,说完朕要走了”。
他手中握着绝对的实权,没有人敢真正质疑帝王的对错。有时候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对方说那件事是错的,所以你必须对所有人说是错的。他说对方无罪,你就该说对方罪不致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崔有才展开本该许重俭签字画押的认罪书,自顾自问:“你有罪吗?”
许庸平笑了,平静地问:“你是什么东西,轮到你来质问我。”
崔有才冷漠地说:“我不是什么东西,你就是?他是你的学生。”
许庸平忽然一顿,毫无征兆地对张典说:“出去。”
张典眉心狠狠皱起,许庸平厉声:“我让你出去听不懂吗!”
“一切以老师的命令为准。”张典想起少年天子苦恼的声音,带着轻柔的天真和不谙世事的忧愁,“不知道老师会不会跟朕生气,朕其实有点害怕。”
张典最终还是慢慢后退,直至退到彻底听不清牢房内两人说话的地方。
“你对他做过什么,你觉得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只要你还活着,代表珠胎之蛊已解,秦苑夕会让此事传遍大街小巷。流言不会依托于事实真相,对茶余饭后谈资而言,真假也不重要。”
崔有才说完未说完的话,语速越来越快:“一旦事情传出去,满朝文武举国上下,今古史书,无论陛下做出什么样的努力,为天下人津津乐道的会是暗含狎昵与情色的同一件事——他委身于自己的老师。没有人会在意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陛下十岁那一年,或许是五岁。所有人会心照不宣他为帝位雌伏……能是你许庸平,也能是任何一个位高权重者。”
“你比我清楚,但还是动手了。”崔有才问,“你怀着什么意图和目的诱-奸他,用了什么手段,挟恩图报吗?”
“退一万步。”崔有才垂在身侧的手蜷起,冷冷道,“他那么小,十七,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他十七你也十七吗?许庸平于无风苦海中叩问自己。
他不懂事,你就能不懂事吗。
“三月之期将至,你还能活吗?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然后迎接满城风雨?”
空气扭曲而凝滞。
“你想身败名裂吗?”
许庸平一言不发。
崔有才问:“你想拖着他也遗臭万年吗?”
许庸平看向认罪书。
白纸黑字红朱砂。
许庸平说:“他不爱听琴,以后不要弹了。”
第52章52不想,不听,不看
崔有才从刑部大牢出来时已近深夜,初秋天气转凉,更深露重,人骨子里一阵阵地发寒。
他脚步一停,喊了声:“陛下。”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高大沉默的护卫套好缰绳,伸手掀开车帘。月光寸寸沉在地面,魏逢端着一个正方体形状的盒子小心翼翼踩着小凳子下来,一心二用地问:“你来干什么?”
他身上流露出近乎妩媚的气质,是和以往截然不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一夜之间花开得十里八乡都是艳光。崔有才内心翻江倒海,再次想到那个太后身边侍女对自己说的话。
许庸平没死,意味着他上了自己老师的床。
……崔有才无法控制地想象。
他实在是漂亮得过头了,很难让人不心生旖念。早年间自己跟着父亲进宫面见先帝,见到小小少年趴在书桌上睡觉,那时候魏逢刚过十五岁,骨骼还未长成,眉眼青涩中带着稚嫩,却已经让人移不开眼。父亲偷偷唤了数声他才红着脸回过神,以为先帝要怪罪,谁知先帝靠在椅背上,同样心不在焉地在看他睡觉。
先帝问他的父亲:“子昭是不是长大了?朕看着好像更漂亮了些。”
他不叫自己的孩子名字,用同辈人称呼的字,暗含亲昵和遗憾。那种遗憾不知是对年华已逝青春不再的感慨,还是自己时日不多不能陪对方更久的隐忧,亦或是其他不能细究的东西。
——一般的皇子会在二十及冠取字,而魏逢不太一样,先帝在他十五岁替他取字,好像是独一份的宠爱,又好像是因为少女才在十五岁及笄取字。
漂亮这个词,似乎也不太适于形容一个男孩。
他问崔蒿,子昭是不是长大了,却好像对答案心知肚明。崔蒿正要作答,睡觉的人不慎被吵醒,醒来一直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小小一张脸,有大而圆的猫儿眼,不知怎么瘦是瘦,脸颊却肉乎乎。刚醒眼睛根本不聚焦,看谁都很依赖,很乖顺。先帝笑了,朝他招招手,用温柔得能滴水的声音说:“子昭醒了吗,到朕这儿来。”
魏逢站到他身边,没有动,规规矩矩抿唇喊了声“父皇”。先帝伸出手,是个情不自禁想将他抱在腿上的姿势,余光看到他和父亲又收回手,笑着说:“下去玩吧,父皇还有事,去找你的老师,让他教你念书,不要再睡着了。”
魏逢肉眼可见高兴起来,“哦”了一声要往外走。
先帝又后悔,改口说:“算了,就在这儿睡觉吧。”
魏逢脚步定住,低着头走到窗边摆着的软塌上,不知怎么不想睡了,抱着膝盖呆了一会儿。他那时不像现在这么活泼,有些怕生,崔有才忍不住偷偷去看他,他察觉到外人的视线,悄悄地把自己翻了个面背对他们,露出清瘦伶仃的颈骨。
等他们走时,还是睡着了。
走出好远崔有才拉了拉自己的父亲的衣袖,神差鬼使地说自己有东西掉在路上想回去拿,父亲骂他冒失,说宫里不能随便走动,让他快去快回。他一边点头一边手心冒汗,小跑着回到殿外,想再看一眼,或者万一有机会和对方说两句话,幸运的话交个朋友。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初春,乍暖还寒时候。透过半开的窗,先帝俯下身细细端详了自己年幼的孩子很久。他不知怎么被震住,心跳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九五至尊渐低的脊梁、几乎碰到对方唇齿的嘴。
“陛下。”
先帝动作一顿,缓缓起身,看向门外。
——很长一段时间里,崔有才都记得那个人,因为在他出声的一瞬间,软榻上的少年立刻醒了,没穿鞋一骨碌爬下来,飞快地扑进了对方怀里,声音还含着似醒未醒的柔软和期待:“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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