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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合地点设在丰台大营东侧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四周是收割后裸露的田垄和疏朗的林木,一条可容两车并行的官道从旁蜿蜒而过。
青禾的马车驶近时,她微微掀开车窗帘子一角朝外张望,本应该见到的亲王仪仗,却啥也没看见。青禾心里纳闷,即便是轻装简从,总也该有旌旗伞盖、顶马扈从吧?
怎么空地上只静静停着四辆马车?而且瞧着也不过是比她的车更豪华一个档次而已。
整体规格比她的车大一点,车厢是是上好的楠木,漆着沉稳的黑漆,车窗雕花精美,垂着厚重的锦缎帘帷。拉车的马匹倒是神骏,毛色油亮,鞍辔鲜明。
车旁侍立着十来个随从打扮的人,穿着统一的青褐色箭衣,腰佩刀剑,眼神锐利,姿态却收敛,并不张扬。另有几个小太监和普通仆役模样的,垂手候在车后。
没有招摇的旗帜,没有喧哗的人马,根本不像一位亲王和一位阿哥爷出行。
胤禛和胤祥就站在最前面一辆宽大的马车旁。两人都未穿朝服或吉服,只打扮得如同京城里常见的富贵闲散公子。
胤禛是一身石青色暗云纹江绸长袍,外罩一件玄色琵琶襟漳绒坎肩,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了顶暖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些许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薄唇。
胤祥则穿了一身宝蓝色团花织锦缎袍子,外头是件松花色镶狐皮出锋的比甲,头上戴了顶同样暖和的裘皮帽,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意。
两人站在那里低声说着什么,秋日的晨光斜照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没了朝堂上那层无形的威仪与距离,这般家常随意的打扮,竟让青禾远远瞧着,觉得有几分养眼?
像是硬柿子言情小说里描述的鲜衣怒马翩翩公子,还是特别有气质的那种。
花美男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赶紧甩了甩头。
离着还有十来步远,青禾便赶紧让车夫停车。她下车理了理衣襟袖口,规规矩矩地朝那两位爷走去。
“青禾给王爷请安,给十三爷请安。”她走到近前屈膝行礼,不卑不亢,姿态端正。
胤祥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带着戏谑:“哟,咱们青禾姑娘如今可是越来越有规矩了,离着老远就下车步行,礼数周全得紧。怎么,一段时间不见,跟爷生分了?”
青禾直起身,没好气地悄悄白了胤祥一眼。这位十三爷,私下里总是没个正形,爱开玩笑。她抿了抿嘴,没接这话茬,只垂着眼,一副恭敬聆听的模样。
胤禛受了她的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起来吧”,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留,便转向了正题,语气简洁明了:“人都齐了,这就出。头几日走陆路,经涿州、保定府,到德州后改走运河乘船南下。陆路行程紧些,每日约行八十到一百里,中途驿站打尖歇宿。”
说罢,稍一停顿,侧身面向青禾:“你与蘅芜的车跟在后面,照应好自己即可,有事让车夫或随行护卫通传。此行非正式仪仗,一切从简,不必拘泥虚礼,但该有的规矩不可废。路上听苏培盛或高福安排。”
“是,青禾明白。”青禾应道。行程安排得确实比较紧凑,但也符合她了解的清代官员南下常走的路线:先陆路快通过华北平原,到山东境内再换乘更舒适快捷的漕船。
胤禛不再多言,只对胤祥略一点头,两人便各自转身登上了自己的马车。随从们见状,也迅各就各位。车夫甩动鞭子,出清脆的响声,五辆马车依次启动,驶上了平坦的官道。
青禾回到自己车上坐定,一颗心依旧扑通扑通跳得有些快,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她忍不住又掀开帘子一角,望着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景物。
深秋的京郊旷野,草木凋零,天高地远,官道笔直地伸向看不见的远方。这一切都真实地告诉她:她真的出了,离开了那座困了她十年的四方城。可心里莫名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姑娘,喝口热茶吧,早起寒凉。”蘅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怔忡。不知何时,蘅芜已用暖套里的铜壶倒出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姜茶,递到她手边。
青禾接过,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手心。她喝了一口,甜中带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看着蘅芜又取出宋妈妈准备的芝麻酱糖火烧,掰开一半递给她,自己也拿着另一半小口吃着。
主仆二人就着热茶吃着点心,偶尔低声说几句话,议论一下窗外的景色,或是猜测一下中午会在哪里打尖。真好,有蘅芜这样稳妥的人在身边。
马车队伍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行进。约莫走了一个半时辰,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间的薄寒。前头胤禛和胤祥的马车度似乎慢了下来,车夫在寻找合适的歇脚处。
这一带已出了丰台地界,算是入了涿州境内。官道旁渐渐有了零星的村落和挑着幌子的茶棚饭铺。最终,车队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宽敞的饭铺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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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饭铺是常见的青瓦土墙建筑,门前搭着凉棚,棚下摆着几张榆木桌凳,幌子上写着“王记饭铺”四个大字。
苏培盛先下车进去打点,片刻后出来,引着胤禛和胤祥进了店内,找了个靠里清静的桌子坐下。青禾也带着蘅芜下了车,在离两位爷稍远些的角落坐了。
店家显然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客人,见这一行人衣着气度不凡,虽无大队扈从,却也知非富即贵,十分殷勤。很快,热茶和几样简单的菜色便端了上来。
青禾瞥了一眼送到两位爷桌上的菜:一大盘酱色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一碟清炒的菘菜,一碗漂着油花的萝卜骨头汤,外加两碗冒尖的白米饭。
典型的北方路边饭铺菜式,实惠,但谈不上精致,更谈不上合不合两位皇子的胃口。
果然,胤禛看着那盘肥腻的猪肉,眉头蹙了一下,只夹了一筷子菘菜,就着米饭慢慢吃着。胤祥倒是随和些,尝了块红烧肉,却也只吃了一块便搁下了筷子,显然也不太对胃口。
青禾看着,示意蘅芜将她们带来的那个装着干粮路菜的包袱打开。里面宋妈妈和吴嫂子的心血此刻派上了用场。
她让蘅芜将油纸包着的酱牛肉、酱肘子片装盘,又将梅干菜肉末酥饼、芝麻酱糖火烧、茯苓糕等每样拣了一些,用干净的碟子盛了,自己端了过去。
“二位爷,”青禾福了福身,“外头的饭菜粗陋,恐不合二位爷的脾胃。青禾刚好带了些自家做的干粮路菜,虽不登大雅之堂,却还算干净爽口,二位爷若不嫌弃,尝尝可好?”
胤祥眼睛一亮,立刻笑道:“哎哟,这可是好东西!早就听说你身边两位妈妈手艺了得,今儿可算有口福了!”说着便不客气地夹起一片酱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连连点头,“嗯!卤得入味,火候正好,比这红烧肉强多了!”
胤禛看了青禾一眼,目光在她带着浅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也没推辞,拿了一个梅干菜酥饼,咬了一口。酥皮层层分明,内馅咸香适口,梅干菜的独特风味很好地中和了肉末的油腻。
青禾又让蘅芜把那包炒制的普洱茶饼拿来,问店家要了滚水,现场冲泡。清澈红亮的茶汤倒入粗瓷碗中,混合着陈皮和山楂的香气袅袅升起,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这茶消食解腻,路上喝最相宜。”青禾将茶碗轻轻推到两位爷面前。
胤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舒坦地叹了口气:“爽快!青禾啊,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想得周到!”
胤禛也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浅浅啜饮。茶汤温润,带着普洱的醇厚和陈皮山楂的微酸甘香,果然熨帖肠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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