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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铁墨刃沉甸甸地悬在腰间,冰凉坚硬的剑鞘紧贴着大腿外侧,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欧冶谷那令人窒息的铁腥气和压抑氛围被运河上湿润的风吹散了些许。借口“采买干粮、打探坊间消息”,沈砚顺利溜出了谷。这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但冷捕头正被墨痕的太极手搅得心烦意乱,巴不得他这个“闲人”滚远点,眼不见心不烦。
目标明确:运河码头,流芳舫。
谷里憋屈了快十天,灰头土脸,身上的粗布短褂沾满了铁灰和煤渣,汗味混着铁锈味。这副尊容去花船?怕不是刚踏上跳板就被龟公当叫花子叉出来。
得捯饬捯饬。
在码头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汤池子,狠狠搓掉了几斤陈年老垢。热水一泡,筋骨都松了几分。对着水汽氤氲、模糊不清的铜镜,他仔细刮干净了脸上疯长了几天的胡茬。镜中人影轮廓清晰起来:下颌线条利落,鼻梁还算挺直,一双眼睛没了胡子的遮掩,少了点市井油滑的伪装,反而透出几分被生活磨砺出的锐利底色。虽然眼底下还残留着盘龙坞和欧冶谷折腾出来的淡淡青黑。
头用根磨得亮的旧皮绳,在脑后高高束起一个利落的马尾,额前几缕碎随意垂下。衣服还是那身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褂和同色长裤,膝盖处甚至还有个不起眼的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贴身勾勒出常年习武练就的、精悍而不夸张的肩背线条。
最后,把玄铁墨刃重新挂好,调整到一个既顺手又显眼的位置。乌木剑鞘古朴沉重,配上这身干净利落的打扮,竟奇异地压住了那份市井气,平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江湖味。
走出汤池,运河傍晚的风带着水汽和脂粉香拂面而来。几个摇着蒲扇纳凉的船娘目光不经意扫过,竟停留了片刻。
流芳舫的龟公原本见他衣着普通,一脸不耐烦地要拦,目光扫到他腰间那柄乌沉沉、形制奇古的长剑时,话头猛地一滞。玄铁墨刃即使未出鞘,那股子沙场凶器特有的沉凝煞气也绝非寻常刀剑可比。
沈砚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刻意张扬的痞气,一枚仅剩的小银锭子(约莫五两)精准地弹进龟公油腻的怀里。“爷今儿高兴,找个敞亮地儿,好酒好菜尽管上!叫几个会说话的姐儿来陪爷解闷儿!”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个看热闹的听见。
龟公掂量着银锭,又偷瞄了一眼墨刃,脸上瞬间堆起谄媚至极的笑容:“哎哟!贵客临门!您里边儿请!甲板头等座!快给贵客看茶!”点头哈腰地把他引到船头视野最佳、也最招摇的雅座。
丝竹声靡靡,脂粉香浓得呛人。沈砚无视了周围寻欢客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大大咧咧坐下,将玄铁墨刃“哐当”一声,毫不客气地横放在铺着锦缎的桌面上。沉重的剑身让桌面都微微一震。
很快,精致的酒菜流水般端上,两个打扮妖娆的姐儿也娇笑着凑了过来,莺声燕语地劝酒。
“贵客面生得紧,第一次来我们流芳舫?奴家敬您一杯”
“爷这把剑…看着可真威风,怕不是削铁如泥的宝贝吧?”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红衣姐儿,涂着蔻丹的手指试探性地想摸向剑鞘。
沈砚手腕一翻,快如闪电地按在剑柄上,没让她碰到,脸上却依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小娘子好眼力。不过,这宝贝认生,脾气大,见血才安生。摸它,不如…”他另一只手捏起一枚小巧的金戒指(盘龙坞顺手“捡”的零碎之一),塞进她手里,“…摸摸这个实在?”
那姐儿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把戒指攥紧:“爷真大方!”另一个绿衣姐儿见状,也娇嗔着贴上来讨赏。
酒过三巡,菜动五味。沈砚挥金如土(实则肉痛)地又赏出去几枚零碎银子和一件不值钱的玉挂件,营造出一副“人傻钱多来”的豪客形象。话题也渐渐被他引向“新奇见闻”和“道上消息”。
“要说新鲜事儿啊…”红衣姐儿抿了口酒,眼波流转,“前些日子,倒真有一拨客人,怪得很!”
“哦?怎么个怪法?”沈砚漫不经心地夹了块鱼,耳朵却竖了起来。
“包了咱后舱最僻静的雅间,神神秘秘的,不让姑娘们进去伺候,就留了个倒酒的小厮在门外听唤。”绿衣姐儿接口,压低声音,“听小六子说,里头谈的都是什么‘黑石渡的货’、‘老师傅手艺紧得很,耽误不得’、‘火候要足’…听着像买卖,可又不像寻常买卖。”
黑石渡!沈砚心头猛地一跳!这正是他打探的后山矿洞附近那个废弃渡口!面上却不动声色,嗤笑一声:“黑石渡?那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能有什么好货?怕不是一群土鳖装阔佬吧?”
“哎哟爷,您可别小瞧!”红衣姐儿神秘兮兮地凑近,一股浓香袭来,“领头那位爷,看着就不好惹!阴森森的!而且啊…”她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走的时候,落下了点东西,被小六子捡着了。红彤彤的砂子,可细可细了,看着像…像朱砂?可又比朱砂沉,闻着还有股子怪味儿,呛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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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火砂!特征完全吻合!
“那小六子呢?东西呢?”沈砚追问,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东西?让妈妈收走了呗,说是稀罕物,留着瞧瞧。小六子?昨儿个告假回乡下探亲去了。”绿衣姐儿撇撇嘴。
“妈妈?”沈砚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不动声色观察着这边的鸨母。这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眼神精明,显然刚才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沈砚推开腻在身边的花娘,站起身,径直走到鸨母面前。脸上那副纨绔子弟的嬉笑淡去,眼神沉静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气。同时,手指看似无意地轻轻敲击了一下横在桌上的玄铁墨刃剑鞘。
“笃。”
一声低沉到几乎微不可闻的闷响,却像敲在了人心上。鸨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身后两个原本懒洋洋的壮汉打手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警惕地看向那柄凶器。剑未出鞘,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已经弥漫开来。
“妈妈是明白人。”沈砚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江湖人特有的沙哑和笃定,“刚才姑娘们说的‘红砂子’,还有那位‘阴森客人’谈的‘黑石渡的货’、‘老师傅手艺紧’,我很感兴趣。小六子捡到的东西,想必还在妈妈手里?借我瞧瞧?”
说着,又是两枚小巧但成色不错的银裸子滑入鸨母宽大的袖中。
鸨母捏了捏袖中的银子,又瞥了一眼那柄让她心头莫名怵的乌鞘长剑,脸上瞬间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哎哟,瞧贵客您说的!一点小玩意儿,不值当什么。您既然好奇,拿去赏玩便是。那位客官啊,看着就不像善茬,神神秘秘的,包了船谈事儿,提了好几次‘黑石渡’,还说什么‘老师傅们被看得紧,货要快,火候要足’…听着就瘆得慌!那地方荒得很,早些年闹过邪祟,都没人敢去…”
沈砚接过锦囊,指尖捻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细腻,沉重,带着一股独特的、刺鼻的硫磺硝石混合气味——正是赤火砂无疑!
黑石渡!老师傅被看得紧!火候要足!
所有的碎片瞬间在他脑中拼合!后山的锁链声、欧冶谷失踪的顶尖工匠、巨大的赤火砂缺口、被强迫打造的“货”……原来都藏在那片被遗忘的荒凉渡口之后!
“多谢妈妈。”沈砚将锦囊收好,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锋芒只是错觉,“酒不错,姐儿也水灵。赏钱记在刚才那桌账上!”
他随手又抛出一块碎银给鸨母,不再看任何人,抓起桌上的玄铁墨刃,转身大步走下流芳舫的跳板。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运河的湿气。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花船。
目标锁定:黑石渡。该去会会那些“被看得紧”的老师傅,和那位“阴森”的客人了。
“老伙计,”他一抖缰绳,“走!”
瘦黑马嘶鸣一声,驮着他迅融入了码头外沉沉的夜色之中。腰间玄铁墨刃的冰凉,此刻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即将饮血的兴奋微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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