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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抱着玄铁墨刃,这沉甸甸的冰凉家伙,像揣了块从千年寒潭底捞出来的生铁,压得沈砚半边身子都往下坠。后背撞窗框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刚才工棚里那番亡命鼠窜,更是让肺管子火辣辣的。他找了个背靠巨大冷却水塔的犄角旮旯,把自己缩进阴影里,像只受惊后舔舐伤口的野狗,等着谷主书房失窃引的骚乱平息。
足足趴了有半个时辰,外面的喧嚣才从“抓贼”变成了日常的警戒。他这才像条真正的泥鳅,溜回了分配给冷月和他临时落脚的那间靠近谷口、简陋得只有两张硬板床的工棚。
刚推开门,一股低气压就扑面而来。
冷月正坐在唯一一张破桌子旁,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昏黄的油灯光线下,她那张本就冷若冰霜的脸,此刻更是沉得能拧出水来。秀眉紧锁,薄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透着极力压抑的烦躁。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眼扫过来。那眼神,比玄铁墨刃的剑锋还冷,还利,带着审视、怀疑,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沈砚。”她开口,声音像结了冰的石头,“你又去哪里‘闲逛’了?欧冶谷主书房遭窃,闹得沸沸扬扬,护卫正在大肆搜捕。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立刻堆起那种“比窦娥还冤”的夸张表情,一边拍打着身上蹭的煤灰,一边唉声叹气地往里走:“哎哟我的冷大捕头!您可冤死我了!就我这三脚猫功夫,还敢去偷谷主书房?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我就是…就是看您忙着查账,帮不上忙,心里着急啊!想着去工坊区再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听到点有用的…”
“着急?”冷月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诉苦”,手指重重戳在账册上,“我看你是游手好闲,唯恐天下不乱!整整一天!我在墨痕的‘陪同’下,查遍了谷里近三个月的所有外购货单、内销记录、库存铁册!”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挫败,“所有账目,表面上天衣无缝!赤火砂的入库签收、领用记录、损耗报备,环环相扣,连一个铜板的误差都找不出来!那四十五石的缺口,就像凭空蒸了一样!”
她猛地站起身,玄色的披风带起一股冷风:“至于那些苏家暗器?线索倒是‘有’!墨痕‘主动’提供了一个月前因手脚不干净被逐出谷的学徒名字,说此人曾偷偷仿制过一些失败品,很可能流入了黑市!他连人证(另一个学徒的‘指认’)、物证(几件粗劣的仿品)都‘贴心’地准备好了!呵,好一个替罪羊!当我冷月是傻子吗?!”
她猛地转过身,凌厉的目光再次钉在沈砚身上:“我要求立刻查验那几位‘闭关’大师傅的情况!墨痕那厮,又是那套说辞!‘传承机密’、‘师父严令’、‘紧要关头不容打扰’!搬出欧冶风来压我!可那老头…”她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自打天工阁前争执后,就被扶回‘静思阁’,据说心疾复,闭门谢客,连我都见不到!这谷里,处处透着诡异,线索全被堵死!而你!”她声音陡然拔高,“除了‘闲逛’,还会做什么?!”
看着冷捕头这副被墨痕耍得团团转、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的样子,沈砚心里那点因为偷剑惹祸的忐忑,反而被一丝幸灾乐祸给冲淡了。啧,六扇门总捕头,办案讲究个程序证据,碰上墨痕这种心思缜密、滴水不漏、还顶着“谷主爱徒”光环的对手,可不就得吃瘪么?
他缩了缩脖子,装作被她的气势吓到,小声嘀咕:“那…那也不能怪我啊…查账查库房这种精细活儿,我哪懂?不过…”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点“突然想起”的迟疑,“…今天‘闲逛’的时候,倒是听几个歇脚的小学徒扯闲篇,提到点怪事,也不知道算不算线索…”
“说!”冷月不耐烦地喝道,但眼神里的锐利却表明她没放过任何一个字。
沈砚搓着手,一副“我也是道听途说您别当真”的表情:“就是…后山那边,不是有片废弃的旧矿洞么?荒了好些年了。那几个小子说,上个月半夜起来撒尿,好像…好像听到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冷月追问,语气依旧冰冷,但身体却微微前倾。
“说是…叮呤咣啷的,像…像是铁链子在地上拖?还夹杂着砰砰的闷响,不像咱们打铁那么清脆…”沈砚皱着眉,努力回忆着那小学徒惊恐的表情,“听着怪瘆人的。不过后来被个巡夜的老师傅狠狠骂了一顿,说他们睡迷糊了听岔了,再敢胡说就扣工钱。吓得他们再也不敢提了。”
“铁链…闷响…后山矿洞?”冷月重复着这几个词,秀眉紧锁,眼神锐利地思索着,“无稽之谈!废弃矿洞,哪来的铁链声?定是风声或者野物弄出的动静!”她断然否定,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六扇门捕头对怪力乱神的本能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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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沈砚赶紧附和,点头如捣蒜,“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肯定是听错了!那破地方阴森森的,晚上谁敢去啊!”他一边说,一边偷瞄她的表情。虽然嘴上否定,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精光和下意识摩挲剑柄的手指,可骗不了人。这条“无心”抛出的线索,像颗石子,已经在她那被账目堵死的思维泥潭里,激起了一丝涟漪。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谷主!”“师父!您不能…”“让开!”
声音来自“静思阁”方向!
沈砚和冷月对视一眼(她眼中的烦躁瞬间被凝重取代),几乎同时冲向门口。
只见通往“静思阁”的小路上,一片混乱。
欧冶风被两个须花白、同样满脸焦急的老工匠架着,正踉跄着朝这边走来。他原本雄狮般魁梧的身躯此刻佝偻着,古铜色的脸膛此刻一片灰败,嘴角还残留着一抹刺眼的暗红色血渍!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把肺腑都震出来,身体也随之剧烈颤抖,咳出的不再是痰,而是带着黑色絮状物的粘稠黑血!那黑血滴落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更骇人的是,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隐隐可见几道淡金色的细线在皮肤下诡异蠕动,如同活物!
墨痕带着几个护卫挡在前面,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忧心忡忡的模样,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焦急和…不易察觉的狠厉。
“师父!您病体未愈,需要静养!快回静思阁吧!外面风大!”墨痕张开手臂阻拦,语气恳切焦急。
“滚…滚开!”欧冶风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墨痕,那眼神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愤怒、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惊疑。他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和滔天的怒火:“墨痕!你…你到底把他们怎么了?!开门!让老夫进去看看!看看我那几个‘闭关’的好徒弟!看看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他猛地一甩手臂,想挣脱搀扶他的老工匠,力量大得惊人,但身体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大股黑血涌出。
“师父!您糊涂了!”墨痕上前一步,看似要搀扶,实则巧妙地再次挡住去路,声音带着痛心疾的哽咽,“师叔们正在紧要关头!您强行闯入,万一惊扰,前功尽弃是小,走火入魔是大啊!弟子…弟子都是奉您之前的严令行事!一切都是为了欧冶谷的传承啊!您要相信弟子!”他这番话,看似情真意切,句句在理,更是把“奉师命”这顶大帽子扣得死死的。
“放…放屁!”欧冶风气得浑身抖,指着墨痕,手指哆嗦得厉害,“老夫的令…是让他们闭关!不是让你把他们锁起来当囚犯!静思阁外夜夜锁链异响…咳咳咳…你当老夫聋了吗?!让开!不然…休怪老夫…清理门户!”他挣扎着想推开墨痕,但病体沉重,加上心口那仿佛被毒虫啃噬的剧痛,让他根本使不出力气。
“师父!您病得太重了!出现幻听了!”墨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来人!快扶谷主回去休息!请大夫!快!”他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半搀半架,就要强行将欧冶风带走。
“住手!”冷月一声冷叱,如同寒冰裂开。她一步跨出,挡在了护卫面前,残鸢剑虽未出鞘,但那冰冷的剑柄和凌厉的气势,让几个护卫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冷捕头!”墨痕转向冷月,脸上迅换上无奈和悲愤,“您也看到了!家师病入膏肓,神智已有些不清醒,竟怀疑弟子囚禁同门!这…这真是天大的冤枉!恳请捕头明鉴!当务之急是让家师安心静养!”
冷月目光如电,扫过欧冶风灰败的脸色、嘴角的黑血、皮肤下诡异的金线,又扫过墨痕那张看似悲愤实则毫无破绽的脸,最后落在“静思阁”那扇紧闭的、加挂了粗大铜锁的门上。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欧冶风那随时可能倒下的惨状,终究只是冷声道:“先送欧冶谷主回去!好生照料!若有差池,唯你是问!”她知道,此刻强行查验,只会让这油尽灯枯的老人当场毙命,正中墨痕下怀。
墨痕如蒙大赦:“多谢冷捕头体谅!”立刻指挥护卫,几乎是强行架着还在嘶吼挣扎的欧冶风,往“静思阁”方向拖去。欧冶风那充满不甘、愤怒和绝望的眼神,死死地剜过墨痕,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消失在紧闭的门后。
小路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地上那几滩刺眼的黑血,散着淡淡的腥甜与铁锈混合的怪味。
冷月站在原地,玄色披风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她背对着沈砚,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出的寒气比这山谷的夜风更冷。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白。
“锁链…异响…”她低不可闻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被点醒的锐利。刚才欧冶风临被拖走前那声嘶力竭的指控,和她之前“无意”提到的后山传闻,如同两根冰冷的线,在她脑中瞬间串联!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沈砚,不再是之前的厌恶,而是审视和一种冰冷的决断:“沈砚。”
“在!冷捕头您吩咐!”沈砚赶紧挺直腰板。
“明天,”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去谷外‘采买’一些…嗯…特别的矿石样本回来。记住,要‘仔细’查看清楚,特别是…靠近后山方向的地貌特征。天黑前回来复命。”她刻意加重了“采买”和“仔细查看”几个字。
沈砚心中了然。这是默许,甚至是指派他去探查后山了!
“得令!”他咧嘴一笑,拍了拍怀里硬邦邦的玄铁墨刃,“您放心!保证给您‘采买’点好东西回来!”
冷月没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她转身,大步走向分配给她的那间屋子,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
夜色更深了。工坊区的炉火依旧映红半边天,但那叮当的打铁声,此刻听来却像是某种不祥的丧钟。
沈砚摩挲着玄铁墨刃冰凉的剑鞘。
老家伙,看来你这利息,很快就能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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