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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本分……是被打下烙印的前朝遗民,宁肯满门殉国也不肯事敌的匠门之后,注定不会交融大梁的血脉。她只能是公器,却不能成为私欲……仅此而已。

站在澄心院门口,那熟悉的门扉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壁垒。她抬脚,鞋尖在门前的石阶上顿了一下,竟觉沉重地难以迈进去。

天光暗下来,南初房里却未掌灯。

她捏着那枚玉佩,想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可能因它引发的后果。

若是孙守成对崔琰的威慑不起作用,卫侯和陈翎知晓便是必然。那她“临时手令,已归还”的说法,在那些浸淫权术多年的人精耳中,能过关么?若是不能,萧翀会面临什么?“私授禁物”“结交前朝”“携魁匠意图不轨”,哪一条都足够发挥,将他从功臣高台拉下来定罪。

此事若是萧翀回来得知,会作何反应?会不会怨她冒失,陷他于险境?还是……觉得她不过如此,心智和机敏都配不上他这份“信任”?

“配不上”三字,似一根针在她心头扎了一下,若她在他心中失了分量,那她所竭力守护的一切,栾城的建设,流民的生计,在他棋盘上是否会随之倾斜?

继而又想他为何要给她此物,却又不讲明来由?她猜不透他全部心思,可直觉他也是“算计”过的,或许是对她一种更深的“绑定”,可她实在不解,他如此理智,如何不知这一举动对他自己危险至极?

脑中乱纷纷地拆不清楚,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这东西她不能再留,一定得还回去。

她又想起格物殿这场遗民和新权的风波,萧翀回来要如何平衡?是会护皇权还是保匠吏?她此番算不算解围不成,反倒给他惹了麻烦?那位深不可测的老监军,又会“警告”他如何对待自己?

她想得心冷如冰,屋里待不住,干脆坐在了厢房阶上,怔怔地望着院门。她从未有任何一个时刻,如眼下这般,期待又惧怕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

萧翀人在栖霞庄,闻及格物殿起了风波,激愤的匠吏工头关起门来,打了天使!

他匆匆交代好陆羽,便带着常赢折回天工司。

陈怀鉴已候在大门请罪,萧翀暂无暇理他,只问了句“卫侯和陈大人可回来了”,得知仍巡市未归,他便径直往静观堂而去,只阴沉沉丢给陈怀鉴一句:“想好代价!”

陈怀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骨头,面对大梁天使抵达后封卷挑事,早已不耐,此番动手也觉理所应当——总该让大梁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知晓,他西渚虽已山河换日,可旧民的骨头却并未摧折,依然是硬邦邦挺着。

可他也晓得,适才萧翀的话是在要求他,须得“主动”献祭些什么,才能稳住大局,保住更多匠吏和民生。

他不怕自己受罚,可不能不顾民生。他目送萧翀远去,被一股不甘、郁忿和不安,堵了满腔。

静观堂中,蓝鹤将萧翀迎入了屋内。萧翀见孙守成盘坐冲茶,茶香混着药气氤氲开,透着一股诡异又莫名的安定。

他放轻了脚步,在孙守成跟前站定,刻意端出几分轻松语调,笑道:“这茶香散开,守公的病也便‘痊愈’了。”

他这一语双关的调笑之后,孙守成并未接口,甚至看也未看他,只慢条斯理地斟茶。

萧翀略觉尴尬,可他也向来不在意这些,遂敛了笑,缓缓走到他对面,郑重道:“今日之事,全赖守公出面才未酿成大祸,多谢守公维护!”

孙守成终于开口,却是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栾城之稳定,是你之责,亦是我之责,你倒无须讲这般虚言。”

萧翀晓得今日之事,这老宫人心头憋着气。孙守成不愿看到与皇权的正面冲突,是以给他些脸色倒也正常。可这等冲突不过是时局下的必然,又发生在底层,倒也并非十分棘手,孙守成不悦,他哄哄便是。

萧翀无声一笑,干脆撩袍坐下,诚恳道:“话虽如此,终是翀治下不严,才劳动守公费神,不若……”

“我要同你说的,并非这些。”

孙守成突然打断。他缓缓抬眸,目光不再是病恹恹,而是古井般深不见底,又透着寒意。他望着萧翀那双尚存了一丝松懈,又透着哄劝长辈的狡黠的眼,缓缓开口:“你大约还不晓得,你那小书办,今日手持你母亲的蟠螭纹佩,与我大梁官员对峙,要为匠吏们出头。”

萧翀眉头一紧,脸上笑意瞬时冻住,眸色变得幽深无比,搁着茶盏边的手下意识收成了拳。他喉结动了动,一个吞咽之后才开口,声音干涩:“她……现下如何?”

孙守成瞧着他下意识的细微举动,默了几息才道:“无碍。”

萧翀拳指渐开,似才松了口气。

孙守成苍目炯炯,视线死死锁在对面那张年轻又沉肃的脸上,语气沉沉:“你同我明说,为何将你母亲之物,交到她的手里?那等危险之物拿在她的手中,会害死她,也会害死你。”

萧翀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垂着眼眸,视线虚虚落在风炉上那只汩汩冒着热气的水注,默了会才道:“栾城初定,百废待兴,人心待振。于公,我需要她,或说需要她作为南氏遗脉,去聚拢人心,去深入我无法触及的深处,修补满城裂痕。我予她公权,是为便宜行事,但……我亦不能予她什么实在印信,以龙佩充作‘手令’,安抚更大于实用。守公当知,这东西如今并非权柄,在西渚更无用处,不过一块好看些的石头罢了。”

孙守成稳稳道:“你也不必把它讲得一文不值,这到底是先皇所赐,曾号令群臣,纵是殿下不在了,龙玉尘封,它也依旧是一方公器。”

萧翀忽而苦笑,喉结滚了滚,那些话似堵在了嗓子里,又从牙缝中干涩地挤出:“公器……纵是当年在我母亲手中,它亦未能救下我在诏狱中蒙难的父亲,更遑论如今。”

孙守成握住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将碗放好,提壶斟茶,缓缓道:“纵使它无用,你亦不该将它给予前朝旧人,更不该纵得她去顶撞皇权。”

“是翀大意了,没有嘱咐好她。”萧翀语气诚恳。

孙守成听他毫不推脱地认错,静了几息,将斟好的茶盏推过去,语气却更加幽深锋利:“你到底……将她当做了什么人?”

萧翀接茶的手微微一滞,随后才缓缓捧到身前,却没喝,只对着那黄澄澄的茶汤沉默不语。水面微微晃荡,映出他紧绷的脸。

孙守成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一字一句,沉缓道:“工具?玩物?禁脔……”

他每说一个词,便见萧翀眉头愈紧几分,及至“禁脔”二字出口,萧翀猛地开口打断:“守公不必猜了,我若如此视之,亦是亵渎了我母亲的遗物。”

孙守成目光沉凝地锁在他脸上,见那张素日里遮了面具的脸上,少见地透出几分真性情。

他注视萧翀良久,才又开口道:“似你这般年纪,若在京中公府,孩子也该有几个了。如今镇守边陲,捡拔几个女子在帐下伺候,也不算什么。”

顿了一下,稍稍倾身,与萧翀视线相对,郑重而又沉肃道:“纵使……你与东宫抢人,我亦可睁只眼闭只眼。但,你要的这个人,身份敏感,她可以在榻上要你的命,却绝不可以在战场上……握你的枪,你可懂?”

萧翀只觉此刻的孙守成,像一只终日沉睡却突然露出锋利爪牙的狮子,他从未见他流露此种眼锋,纵是他怒杀卢秀嫁祸卫挚那次,他眼里也只是气郁,而此刻,他从这头老狮子眼里,看到了赤裸裸的威胁!

孙守成的话语落下,堂内只剩茶炉轻微的沸响。

萧翀没有动。他捧着茶盏的手因用力而指尖泛白,盏中黄汤却纹丝不动,一切好似凝固。

他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片浓重阴影,遮住了其中一瞬间翻起的骇浪,那是被洞察内心隐秘后的暴戾,是被划下禁区的屈辱,更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却遭到公然审判的刺痛。

良久,萧翀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一下,仿佛将那些翻腾的火焰与冰棱生生咽回肺腑。随后才抬起眼,眸中一片深不见底,不辨情绪。他对着孙守成缓而又慎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言语,但显然已认下了对方划下的这条线。

随后,他放下那盏茶,起身,行礼,转身离开,整个动作平稳又静默,唯有收紧的拳头泄露了其心底一丝沉重。

蓝鹤将萧翀送出院去,折回屋内,便见孙守成仍沉肃地坐在原地,面前那盏茶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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