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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在大奉先寺时,萧翀为她连夜召医,人仰马翻地看病、熬药、备吃食,而这位惯是冷情冷肺的杀神,竟亲自将人抱怀里喂药,又守了一夜。
既而是萧翀“逼捐”的那场夜宴,她的出场可谓令人刮目相看。他从萧翀眼里,看到了混杂着多种复杂情绪的占欲。而那一夜,萧翀还处理了陆清安的长子陆鸣,据说便是因为唐突了他这位“书办”。而之后萧翀对陆氏一族乃至其姻亲,一路穷追猛打,其八成身家被收缴。
眼下,又从她手里看到了这东西——敏感的权柄象征。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孙守成无法再以寻常的前朝匠才看她。
孙守成沉沉开口,语气似坠着千斤巨石:“你手中玉佩,拿来给我瞧瞧。”
终于来了。南初一路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攥得手心生疼,此时恭恭敬敬捧给孙守成看,那只手心已被圆润的白玉硌出一片红。
孙守成并未去接,只垂眸静静凝视着那玉身。
南初微微弓着身子,举着双手,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孙守成的神色,一颗心扑通扑通几欲跳出来。
良久,她才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继而头顶响起他苍缓的声音:“收起来吧,站直了回话。”
他没有暴怒,更无过激的情绪,可这份平静,却更让南初不安。
她迟疑了一瞬,才缓缓收回手臂,恭敬的朝后退了几步,垂首肃立。
“这东西,你是如何得来的,如实讲。”孙守成郑重发问。
南初不敢妄言,将萧翀应允她主持此次赈灾,她为求便宜行事,向萧翀讨要“手令”,他便将此物拿给了她。
但她眼下已知晓此事不妥,讲完便又补充道:“督帅允诺的只是赈灾一事,眼下灾后救济已基本完成,我本该早早将此物归还……此番是下官僭越了。”
孙守成却未做评判,只道:“此物,你用过几次,用于何人、何事?”
南初如实道:“此是首次使用。晚辈晓得此物关联督帅权柄,此前从未敢擅用,此番是急龙首渠之难,不得已才请出此物。”
“关联督帅权柄……”孙守成缓缓道,“那你可说错了。正如崔琰所说,此物出自大梁皇室,它所关联的,是皇权!”
“你以前朝故旧之身,手持大梁皇权,对峙大梁天使,你莽撞啊!”孙守成一句一顿,句句如锤般砸在南初心里,“你可知,若被人抓住把柄,你与萧翀,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南初噗通一声跪下,眼底倏然起了水雾,她是真的怕了。
她朝着孙守成重重一拜,声音发颤道:“守公适才维护之意,晚辈感激不尽!晚辈不知此物深意,绝无藐视皇权、挑衅天使之意,实在只为一城之民生,还望守公明鉴。”
“若非知晓你一心为公,我又岂能容你在此分辨?”孙守成轻叹一声,“我不妨直言,我适才维护的不是你,甚至不是萧翀,我是不想让栾城生乱。”
他微微探了探身,又道:“幸而你不曾多用,事情尚未至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可知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南初惶惶然抬眸,望进孙守成深不见底的眼里,她摇了摇头。
“这是先皇昔年赐给大梁掌政公主昭阳的信物!”他一字一句,将这件南初从未闻及的大梁朝堂旧事灌入她耳中,“昭阳长公主,便是萧翀的母亲。所以你拿的,是他母亲的遗物。”
南初攥着玉佩的手倏然哆嗦了一下,好似攥了一块火炭,又似攥了……一颗怦怦跳动的脆弱的心。
她面上的复杂之色落进孙守成眼里,他心头的猜疑和不安便又重几分,沉沉叹了口气,似耐着性子道:“这东西一旦拿出来,绝非如你所说,见之如见督帅,而是在不同人眼里,它的意义全然不同。”
“在昔年殿下那些旧臣眼里,它是‘见之如见故主’。可如今殿下薨逝,朝中势力复杂,在那些中立者眼中,它是‘见之如见麻烦’,而在那些对萧翀虎视眈眈的人眼里,则是‘见之如见祸根’!”
南初听得如五雷轰顶,她万没料到,这玉佩是这般来历,它是萧翀母亲的遗物、不曾示人的软肋,而她竟然拿着它自寻死路般,给恨不得生吞了他的敌人去递刀!
莫大的愧疚和后怕,让她一时按捺不住掉下泪来。她再次朝着孙守成叩首,求道:“我知错了……求守公回护督帅,晚辈愿意承受所有责罚!”
孙守成缓缓靠回椅子,静静看着足下伏地的少女,眸色沉沉。
她并未替自己开脱,而是求他维护萧翀,那般诚恳姿态,倒不似那个混小子,在他跟前惺惺作态、以退为进。
此二人骨子里的执着一般无二,可行事,竟如此不同。
沉肃的气氛中,响起孙守成凝重又坚定的声音:“起来,把东西还回去,从今往后,谨守本分。”
“是。”南初重重再叩,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孙守成微微颔首,恭敬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掩上,静观堂内重归寂静,只余药气氤氲。
孙守成依旧靠坐在椅中,目光落在方才南初跪过的地面,仿佛还能看见那少女伏地时单薄的肩线。
他缓缓闭上眼。那枚玉佩,萧翀给了她。而她拿着它,第一个念头是护她的民生,第二个念头,是闯了祸求他护萧翀。这其中的意味,让他这位见惯了权斗无情和人心险恶的老宦官,眉心细微地蹙起一道褶痕。
他今日按下了此事,可这枚不该现世的玉佩所搅动的暗流,是否真能就此平息?
对于那个他自幼看顾、如今却愈发难以掌控的“混小子”,和这个意外卷入风暴中心的“前朝遗珠”,他这份“维护大局”的苦心,究竟是在平息风暴,还是在为一场更大的海啸蓄势?
这种种,纵使他看多了沉浮世态,仍是不确定。
作者有话说:
下章狗哥剖白真心
第55章
南初从静观堂出来,徐徐的风吹干了脸上未尽的泪,耳边却还回荡着孙守成敲骨叩髓的话:私授禁物……对峙皇权……若被人抓住把柄,你与萧翀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她捏着玉佩的手抵在心口,只觉那里又涩又堵。
那枚龙佩已被她焐热,甚至沾了方才因紧张沁出汗的潮意。它不再是“督帅手令”,它是他母亲的遗物,或许,是他血腥征途的支撑,是本该温暖,却已破碎的记忆。
可他却给了她,一个被他“亡国破家”之人,这是多么荒诞又沉重的背负?
它不属于她,也不该属于她,更不属于“程安歌”这个身份。
“还回去,从今往后,谨守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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