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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而又话锋一转,“侯爷代天问话,可有新的收获?”

卫挚忽而一笑,似随口回道:“卢秀说,他那些无价之宝,都给了陆清安,所以这位陆公才没像他一般锒铛入狱,如今还能成为你的座上宾,你如何看呐?”

萧翀嗤笑一声,看向陈翎:“陈大人查过栾城复兴的账,那些资财,是我抄了陆清安和他小舅子的棺材本,才凑起来的,陈大人以为这点钱财,能让卢秀这位穷奢极欲之人主看在眼里?”

陈翎干干一笑,看了眼卫挚,接口道:“可卢秀还说,陆清安拿这些钱贿赂了军中,比如……魏荣魏将军。”

“哈哈哈。”萧翀忽而大笑几声,反问道,“那么侯爷和陈大人信么?”

卫挚笑眯眯不置可否,只陈翎闪着一双精光奕奕的小眼睛,笑道:“疯癫之人嘛,总有惊人之语……”

萧翀听着也非瓷实话,他坦然道:“虽是疯人疯语,但既有指向,翀却不能不理。我军中账务向天使全开,任凭核查,包括西渚与京中书信、粮草、货物往来记录,倘真有败坏军纪公德者,悉听天使处置。”

萧翀已想好,只要陈翎下手,他会“意外”发现被魏荣一车一车运往京城的“私货”,只这一桩来去,便足以牵扯和消耗他们“旺盛”的精力。

卫挚忽然打了个哆嗦,插口道:“这地方阴冷阴冷的,出去再说吧。对了,说起那疯人疯语,倒叫我想起这伪帝的一句话来。”

卫挚边走边道:“他大吼大叫,称南书是假的,倒叫我不理解。西渚工造闻名天下,南书假从何来呀?纵是胡言乱语,也该有个由头……”

“此事也不难解释。”萧翀坦然道,“城破那日,卢秀欲携宝自暗道逃跑,怎奈暗道被他自己人炸毁。事后我命人清掘现场,起出来两箱他珍若性命的《开物志》。”他无奈一笑,“我还当是一桩大功劳,可命匠人反复勘验才知,那具是错漏百出的仿本,此事翀已具表上奏朝廷。想来,是那南叙言早有异心,以假乱真,欺君罔上,却将真本烧了个干净。”

“竟是如此……”卫挚沉默一瞬,随即道,“我倒是不解,南氏一门匠魂,那开物志是他数代心血,便舍得这般付之一炬?”他侧首望向萧翀,目光灼灼,“你不觉得……”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一声大喊大叫:“不好了,卢秀自尽了!”

这一声如晴天炸雷,刚踏上浮桥的众人猛回身,便见一个守卒慌里慌张冲过来,边跑边大声呼禀:“督帅!卢秀刚刚突然撞向莲座自尽了!”

萧翀眸色陡然一寒,猛回身望向卫挚。

卫挚亦是双目圆睁,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一怔。

再是狼狈,卢秀亦曾是一国之君,便这么突然死了,此事便可大可小,特别是他偏偏死在自己审过他之后……

望着萧翀那一双凌厉锐目,尽是震惊、愤怒和质疑,卫挚心头陡然一沉——他千算万算,竟未算到此子胆大到敢用“帝王”性命来做局,这无疑是个精心为他准备的圈套,恶毒至极!他厉声喝道:“萧翀!你这般看着老夫,难不成……”

“侯爷!”萧翀亦是声色俱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和陈大人,究竟问了什么、做了什么?”

“放肆!你在跟谁说话?!”卫挚再也维持不住面上沉稳,终于跟这位备受皇室猜忌的边陲枭将,他的“表侄”明着翻了脸。

萧翀眼中愤怒和质疑未褪,胸膛几个剧烈起伏后,猛地转身,朝暗室大步而去。

“侯爷……”陈翎小声提醒。

卫挚此刻亦是呼吸粗重,回神后喊了声“叶医正”,立时也大步折了回去。

那暗室中的火把未熄,照出惊心惨景。卢秀半挂在莲台佛座上,似被什么东西挑着,头歪歪抵着锋利如刃的莲瓣,双手空垂,鲜血滴滴答答从颈下洒落,洇开了一大片,人已气息全无。

叶医正看完了现场,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叹息。

他原本还想这亡国之君脚上有铁链,又发了一通疯,还能有多大力道一击致命。及至见到这般情形,便知也无需多验,他若真是“一心求死”,只需把自己往那莲尖上一挂……

“侯爷!”萧翀再次看向卫挚,眼里带着火,口气却淬着冰,一字一字如毒针般扎向卫挚,“他疯了这许多日,伤人都不曾伤己,更不曾想要寻死,怎侯爷一番问话,竟断送了他所有生机?!”

萧翀咬牙切齿:“眼下残敌未竟,民心未稳,西渚心怀叵测之人蠢蠢欲动!我方才说过,我留他尚有震慑之用,且陛下亦未有旨处置他,可他竟这么死了!他既死在我军中,我自是逃不开看管不力之责。可侯爷,您若不给我一个明白交代,我必如实……上本参奏!”

“萧翀!”卫挚也满目怒火,“你指老夫逼死卢秀,可有切实证据?你将他困锁在这等阴暗藏宝地,那才叫诛心!还有,老夫还要问你,他脉象滑疾,你可是给他用了什么东西?”他因一连串反诘微微气喘,顿了一息才又道,“他有今日与老夫无干,只怕是你自己别有居心,反将祸水东引!老夫亦会将今日审问笔录与这桩桩疑点,一字不落上报陛下!”

萧翀也不与他争,只冷笑一声:“那我们便同时上奏,看看陛下信谁吧!”

他朝左右喝道:“所有人听令!卢秀已死之事严密封锁消息,倘外面走漏一个字,乱了大局……”他目光阴寒地扫过全场,最终如刀锋般停留在卫挚和陈翎脸上,才又一字一字,冷硬又清晰道,“斩!”

一个“斩”字落地,暗室中死一般寂静。血滴落在青砖的声音,以及火把偶尔爆出的轻响,被无限放大。

卫挚胸膛起伏,死死盯着萧翀,却终是在那片渗人的冷意中,拂袖转身,率先离开了这片肮脏之地。陈翎和他几个随从也立时窸窸窣窣跟了出去。

萧翀并未相送,他只肃立原地,看着那一行几人穿过石门,踏上浮桥,消失在地宫入口。灯火将那方莲座的片片瓣影投在他身上,将那道玄色身影切割得明暗不定。

“清理干净。”他低声吩咐。

很快,守卫将卢秀的尸身拖了出去。萧翀看着地上那滩血污,父亲萧承翊狼狈落寞的身形从眼前一闪而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成了拳。

待西渚仇事了毕,大梁朝堂上那些人,也到了清算的时候。

常赢从高大的佛身狭缝中跳下来,凑近萧翀,带着些不安道:“主上,那老狐狸虽未从卢秀嘴里掏出什么有用的来,可对方手里……还有道密旨金符。”

萧翀并未作声,只缓缓抬起头向外看去。

他忽然想起了破解地宫簧锁那日,她在此地讲佛陀驱魔成道的石门浮雕,结跏趺坐佛祖,右手垂膝施触地印,刀兵如火雨,全化作了佛祖坐下的朵朵莲苞。

那般空灵轻柔,犹如梵音。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见一见那个,能让他从这片血污中暂时挣脱出来的女子,唯一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龙首渠顾名思义,它是渭水河的一条分支,被截流的部分形似龙首,这片水域润泽了附近近百亩良田,是梁军水攻时最先被冲毁的渠道之一。

如今田地已修整完毕,只是未来得及耕种。损毁的堤坝也已用夯土与木石重铸了起来,一座新制的巨大龙骨翻车被架了上去,其核心承重的大轴需三人合抱,此刻正承受着巨大水流的冲刷,即使控制了水量,水流冲击骨叶的声响依然震撼人心。

随南初来的梁使虽也是不俗的匠才,却并无精绝耳力,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核心大轴的异响根本听不出来。

现场一名匠工凑近南初大声道:“水声太大了,得上去听,手扶到框架上,也能感觉到大轴震颤。应该是哪里的卯榫结构或是机括还有问题,久了怕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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