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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销社赵主任那句“三块钱一斤”,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进了林家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中,瞬间火星四溅,却也让那火焰在窒息的边缘剧烈地摇曳。
堂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因为茶叶售罄和预订而充满欢快的气氛,此刻荡然无存。爷爷林大山脸上的皱纹仿佛瞬间加深了许多,他死死攥着早已空了的烟筒杆,指节白,嘴唇紧抿,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涌上一股被羞辱般的愤怒。三块钱?他耗费心血、顶着烈日采摘、熬夜炒制的精品茶,只值那些粗制滥造的机制茶的价格?这简直是对他手艺的践踏!
母亲周芳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一角,目光求助般地看向丈夫林国栋。六块钱一斤刚刚被市场认可,转眼就被腰斩,这巨大的落差让她心头慌,也充满了不甘。
林国栋是直接面对赵主任的人,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努力维持着礼貌的笑容,但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抵触,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赵主任,这个价格……是不是稍微低了些?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家这茶,从采到炒,全是手工,费时费力,而且用料都是挑最嫩的尖儿……”
赵主任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呵呵一笑,摆出一副“我为你好”的姿态,打断道:“林科员,你的情况我了解。手工茶嘛,是费事。但你要看清楚形势啊。”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供销社是啥?是国家的正经渠道!跟我们合作,那就是有了稳定的销路,旱涝保收!你们自己零卖,今天有明天无的,能长久吗?价格嘛,是社里统一定的,要考虑广大人民群众的消费水平嘛。三块钱,不少啦!”
他特意强调了“稳定销路”和“国家渠道”,字字句句都敲打在林国栋这个端公家饭碗的人最在意的地方。同时,又用“广大人民群众”的大帽子,隐隐施加着压力。
林薇的心也沉了下去。她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官方渠道利用其垄断地位进行压价。赵主任的话术非常老辣,一边用“稳定”诱惑,一边用“大局”施压,对于普通农户来说,几乎难以抗拒。但她深知,一旦接受了这个价格,林家茶叶就永远被钉在了低端货的标签上,所谓的“稳定”不过是温水煮青蛙,利润微薄,根本无法支撑家庭改善和长远展。
绝不能答应!可是,如何拒绝才能不彻底得罪供销社这个庞然大物?
就在林国栋额头冒汗,不知如何措辞时,林薇悄悄扯了扯父亲的衣角,然后仰起小脸,用充满童真和好奇的语气,对着赵主任问道:“伯伯,供销社里卖的茶叶,都是三块钱一斤吗?有没有……有没有更香更好看、卖得贵一点的茶叶呀?像我们家这种,闻着特别香的?”
她这个问题,看似天真,实则尖锐地指向了核心——产品差异化。她是在暗示,林家的茶和供销社现有的货品,不是同一个档次的东西。
赵主任被问得一怔,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供销社的茶叶品类单一,确实没有明确的高中低档之分。
林国栋瞬间捕捉到了女儿话里的机锋,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变得谦逊但坚定:“赵主任,您看,孩子话糙理不糙。我们这茶,说实话,成本确实高。别的不说,光是采摘,一个人一天也采不了几斤嫩芽。要是按三块钱卖,我们连工夫钱都挣不回来,更别提养家糊口了。这不是我们不想支持社里工作,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他巧妙地将“嫌价低”转化为“成本高,无力承担”,避免了直接对抗,把难题抛回给了赵主任。
爷爷这时也闷声开口了,语气带着手艺人特有的倔强:“赵主任,这茶就像我老汉的孩子,一点点精心伺候出来的。三块钱……卖的不是茶,是打我老汉的脸啊。要是社里看不上,那就算了,我们自家留着喝,也挺好。”
他的话,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硬气。
赵主任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他没想到林家态度如此坚决,尤其是这个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林国栋,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软中带硬的话。他沉吟了片刻,知道强压恐怕不行,毕竟这茶现在有点名气,真闹僵了也不好。
“这样啊……”赵主任拖长了声音,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价格嘛,社里定的,我也难办。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你们能保证一定的供应量,比如每个月至少提供五十斤,我或许可以再向上面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提到三块五?”
五十斤!一个月!这个数字让林家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以他们目前全靠手工的生产能力,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分明是赵主任的另一种施压——要么接受低价,要么承担你根本做不到的产量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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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面色不虞的赵主任,林家小院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沉重的压力取代了之前的喜悦。供销社就像一座大山,虽然暂时被挡了回去,但其阴影却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拒绝的后果是什么?会不会被穿小鞋?会不会影响林国栋的工作?这些担忧,像无形的绳索,捆得人喘不过气。
“这可咋办……”周芳颓然坐在凳子上,声音带着哭腔,“得罪了供销社,以后咱们的茶还能卖吗?”
爷爷闷头抽着刚点上的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但紧锁的眉头显示着他内心的焦灼。
林国栋烦躁地在屋里踱步:“三块五,五十斤……这是根本不想跟咱们好好谈!咱们现在一个月能做出十斤精品顶天了!”
绝望的情绪在蔓延。刚刚看到的康庄大道,似乎瞬间变成了布满荆棘的独木桥,而且桥下就是深渊。
就在这时,林薇再次站了出来。她没有直接说什么大道理,而是跑到里屋,拿出了那个林国栋用来记录预订的小本子,摊开在八仙桌上。
“爸爸,妈妈,爷爷,你们看。”她指着本子上那几个稀稀拉拉的人名和数字,“这些叔叔伯伯,是真心喜欢咱们的茶,愿意出六块钱买的。赵伯伯要的,是和那些摆在一起的、卖三块钱的茶。”
她抬起清澈的眼睛,逐一看向每一个愁容满面的家人,用稚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咱们的茶,和供销社的茶,不一样。就像……就像莉莉喜欢的花裙子,和我的旧裙子,都是裙子,但不一样。喜欢花裙子的人,不会因为旧裙子便宜就去买旧裙子,对不对?”
这个简单至极的比喻,像一道光,瞬间穿透了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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