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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芜苑最偏僻的角落,那间四面漏风、比正屋更加破败的厢房内。
苏清韫蜷缩在冰冷的、堆着些许干草的墙角,身上裹着那条唯一能提供些许暖意的、薄得可怜的破褥子。身体依旧冰冷得如同冰块,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被反绑的双手早已麻木,勒痕处传来火烧火燎的疼痛。
屋外暴雨如注,狂风呼啸。冰冷的雨水从屋顶的破洞不断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洼。寒气无孔不入,仿佛要冻结她的血液和灵魂。
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冷了。也感觉不到痛了。
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那个紧贴心跳、藏着她最后希望和破碎过往的小口袋,被粗暴地撕裂、掏空。碎玉璜和赵敬之的血书,都被那个男人夺走了。
也好。
都拿走吧。
连同那颗早已千疮百孔、被他反复践踏蹂躏的心,也一并拿走吧。
她缓缓闭上眼。黑暗中,却清晰地浮现出谢珩最后蜷缩在墙角、吐血昏迷的狼狈模样,浮现出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
恨吗?
恨。
滔天的恨意从未消失。苏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她日日夜夜承受的屈辱折磨,哪一桩哪一件,不值得她恨他入骨?
可是……当听到他嘶吼出“皇帝胁迫”、“谢家满门”时,当看到他因真相和她的决绝而崩溃吐血时……那恨意的根基,无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裂痕。原来,他也不过是棋局上一颗更可悲的棋子?一颗被皇帝握在手中、染满了忠臣鲜血的……弃子?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快意,只有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悲凉和无力。真正的仇人,是高踞龙椅、执掌生杀的那一位!而她和谢珩,都是这场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一个家破人亡,一个身负血债、灵魂永堕无间。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酸涩的灼痛。她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冷和绝望。
就在意识即将被无尽的疲惫和冰冷彻底吞噬时,厢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出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响。
苏清韫猛地睁开眼,警惕地望向门口。
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随即飞快地反手掩上门,挡住了大部分风雨。是哑婆子。
她浑身也湿透了,花白的头黏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更显苍老憔悴。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急切,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她快步走到苏清韫身边,蹲下身。看到苏清韫被反绑的双手和狼狈不堪的模样,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痛。她没有试图去解绳子(那会留下痕迹),而是先将那个油布包裹塞进了苏清韫的怀里,然后指了指包裹,又指了指外面,做了个“快走”的手势。随即,她又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饼子,塞到苏清韫被缚的手边。
苏清韫的心猛地一跳!油布包裹!是新的指示?还是……逃离的工具?
她用力地点点头,用眼神表示明白和感谢。
哑婆子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担忧,有鼓励,还有一丝……诀别的意味?她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迅消失在狂暴的雨幕之中。
苏清韫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求生的本能和复仇的火焰,在这绝境的冰冷灰烬中,再次顽强地燃烧起来!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背对着门口微弱的光线,用被反绑的、冻得僵硬的手指,极其笨拙地、一点点撕扯开那个油布包裹。
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套半旧的、但厚实许多的深灰色粗布棉衣棉裤,一双结实的千层底布鞋,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散着浓郁药味的金疮药。在衣服的最下面,压着一把小小的、却异常锋利的——匕!以及……一枚看起来十分普通、毫不起眼的——铁质令牌?令牌上没有任何字样,只刻着一个模糊的、仿佛云纹又似鸟雀的图案。
这是……?让她逃走?凭这些?怎么可能逃得出守卫森严的相府?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陌生的令牌上。这是什么?通行令?不像。信物?
突然,她想起了赵敬之血书上的最后一句——“慈云庵后山石屋”!
慈云庵!西郊!那里或许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找到赵敬之、获取更多真相的关键!
而这枚令牌……难道是通往那个地方的某种信物?或者……是哑婆子背后那个神秘组织(如果存在的话)的接头凭证?
巨大的希望混合着巨大的风险,让她激动得浑身颤抖!逃走!必须逃走!留在这里,只有被柳如烟折磨至死,或者成为谢珩和皇帝权力博弈中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她不再犹豫。用那把锋利的匕,艰难地割断了反绑双手的粗糙麻绳。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让她闷哼出声,但她咬牙忍住。她飞快地脱下身上那件湿透冰冷、破烂不堪的灰暗棉袄,换上了哑婆子带来的厚实棉衣,虽然肥大,却带来了久违的暖意。她将金疮药和匕仔细藏入怀中,然后将那枚陌生的令牌紧紧攥在手心。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半块饼子上。她狼吞虎咽地将其塞入口中,粗糙的饼渣摩擦着干痛的喉咙,她却仿佛吃着世间最美味的珍馐。食物下肚,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热量和力气。
她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暴雨依旧肆虐,天色漆黑如墨。寒芜苑的院门早已被谢珩踹坏,只用破木板勉强遮挡,看守的婆子想必也躲雨去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雨腥气的空气,将匕紧紧握在手中,将那枚陌生的令牌贴身藏好。然后,她如同最敏捷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出厢房,身影瞬间融入了无边的暴雨和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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