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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间原本堆满航海图与商会契约的肃穆书房彻底变了样。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昂贵的文件被暂时挪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书籍:《妇人良方》、《育儿百科大全》、《汉方安胎辑要》。
烛火常常摇曳至深夜,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布满了他锋利的朱笔批注:
“蟹性极寒,大忌!”
“生鱼脍易藏虫,绝对禁止!”
“桃者,‘逃’也,音凶,避之!”
“登高攀爬,风险过高,严禁!”
“每日散步限百步,精确计数,不可逾越!”
字字句句,触目惊心,如同作战地图上的红色警戒线。
厨房成了重点管控区域。
一份由朔弥亲笔拟定、加盖了私人小印的“孕期绝对禁食清单”,被春桃无奈地贴在了最显眼的灶头。
清单内容不断扩充,从生猛海鲜到寻常水果,甚至绫平日最嗜好、用以缓解孕吐的盐渍梅子,也被他以“过酸败胃,恐损胎元根基”为由,无情地列入了黑名单。
某日午后,春桃一脸为难地向朔弥“告密”,称夫人偷偷藏了一小罐梅子在寝具箱底。朔弥闻讯,眉头紧锁,如临大敌,立刻亲自前往“收缴”。
面对那罐散着诱人酸香的梅子,他沉吟片刻,竟做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的决定——为验证其“酸度是否标有害”,他捻起一颗色泽青翠、显然未熟透的梅子,毫不犹豫地放入口中咀嚼。浓烈到近乎尖锐的酸涩瞬间席卷味蕾,他强忍着咽下。
当夜,这位叱咤商海的霸主便因“寒邪直中脾胃”,腹痛如绞,腹泻不止,被匆匆请来的井上先生诊脉后,开了三天又苦又涩的汤药。
朔弥捏着鼻子灌药时,春桃在门外忍笑忍得肩膀直抖,这桩“主公试毒反遭殃”的轶事,也成了宅邸内仆役间心照不宣的趣谈。
湿滑的庭院小径成了朔弥眼中的高危地带。
他命人用干燥厚实的蔺草席将通往庭院的主要路径铺得严严实实,边缘都用木楔固定,以防滑动。
每当绫想透透气,朔弥必定如影随形,一手稳稳搀扶她的臂弯,一手虚护在她腰后,步伐控制得极慢,口中还一丝不苟地计数:“八十七、八十八……九十九,好了,百步已足,该回去了!”
无论绫如何抗议“才刚开始走”,他都以不容置疑的温和态度,直接将她打横抱起,稳稳地送回温暖的室内。
一日雨后初晴,绫见庭院中新栽的那株山茶有几枝枯叶,便顺手拿起花剪想去修剪。
朔弥远远瞥见,瞳孔一缩,一声低喝:“别动!”
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到近前,不由分说夺过她手中的剪刀,自己笨拙地踏上为修剪高处枝叶而设的矮梯。
结果心神紧绷之下,脚下在湿滑的木梯上一滑,整个人一个趔趄,险险扶住旁边的梅树残桩才稳住身形,吓得周围仆役魂飞魄散。
枯枝没剪成,反让众人虚惊一场,也坐实了他“过度紧张”的名声。
这场由朔弥主导的、轰轰烈烈的“孕期守护战役”,终于在朝雾携着已经会蹒跚走路的幼子海渡来访时,迎来了充满烟火气的智慧调停。
“哎呀呀,”朝雾抱着咿呀学语的海渡,看着朔弥正紧张兮兮地指挥仆人调整绫背后靠垫的角度,又亲自试了试汤药的温度才递给绫,忍不住用精致的绣花帕子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过来人的了然与调侃。
“藤堂少主这般如临大敌的架势,倒比当年我怀海渡时,捧着古礼的信还要紧张十倍呢。”
她将扭动着要下地探索的海渡交给乳母,优雅地在绫身边的软垫坐下。目光扫过绫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和朔弥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虑,朝雾了然于心。
她变戏法般从随身的提篮里取出一个素雅的白瓷小罐,塞到绫手中,声音温柔:“知道你这段日子不好过,尝尝这个。我怀这小魔王时,也是吐得天昏地暗,多亏了它才熬过来。”
罐中是用紫苏叶细心包裹的盐渍梅子,颗颗饱满,散着清爽醒神的酸香。
绫依言含了一颗在口中,那恰到好处的酸意果然如清泉般压下了喉间翻涌的恶心感,紧蹙的眉头不由舒展开来。
朝雾这才转向朔弥,唇边噙着温婉的笑意,眼神却通透而锐利,直指核心:“少主,关心则乱,本是人之常情。可你是否察觉,你将自己绷得太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会断?你的每一分紧张、每一条禁令,都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在绫身上。她看着你如履薄冰,心又如何能真正安稳、舒泰?”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就像这恼人的梅雨,你无法阻止它落下,却可以为她撑一把伞,点一盏灯,让她在潮湿阴郁中,也能看见云隙里透出的晴光,闻到泥土里生的新绿气息。孕中妇人,心境的安宁愉悦,远胜过千条万条死板的规矩。”
朔弥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绫因含了梅子而终于展露一丝轻松的面容上,又落在自己因连日焦虑而紧握的拳头上。
朝雾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紧绷的心防。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缓缓松弛,眼中那层厚重的冰封忧虑,被一丝顿悟的暖意悄然融化。
翌日清晨,那张贴在厨房灶头、引人注目的“绝对禁食清单”悄然消失了。铺满庭院小径、略显夸张的蔺草席也被撤去大半,只保留了关键湿滑处。
绫看着他笨拙地试图掩饰自己“政策放宽”的举动,甚至亲自端来一小碟他之前明令禁止的、品相最佳的盐渍梅子放在她手边,然后故作无事地转身去整理书案,那强装镇定的背影让她唇边弯起温柔而心照不宣的弧度。
缠绵的梅雨似乎永无止境,但绫的身体却在悄然变化。孕吐的浪潮渐渐平息,原本平坦的小腹开始显露出柔和的弧度,像一枚在温润土壤中静静孕育的果实。
一个雨声格外绵密的夜晚,寝间只点了一盏纸罩座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人。
朔弥倚靠在绫身畔的软垫上,就着灯光,眉头微蹙地研读着那本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东洋产育宝鉴》,薄唇紧抿,神情专注得如同在剖析一份决定商会生死的绝密条约。
忽然,正闭目养神的绫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讶异的吸气声。她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抚上了那微微隆起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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