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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正跪坐在镜台前,春桃侍立一旁,小心地用玳瑁梳篦将她如瀑的长挽成家常髻。
矮几上,早膳的漆盘刚放下,一股浓郁的鲣鱼高汤气息便随着热气蒸腾开来——这是她平日里最爱的味道,清鲜温暖。
“唔……”胃部毫无预兆地剧烈翻搅,一股强烈的酸意直冲喉头。绫捂住嘴,强压下那股恶心感,踉跄起身扑向敞开的格窗。
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带来一丝清明,却压不住胃里持续的翻腾。她对着檐外连绵的雨幕干呕起来,单薄的脊背弯成一张脆弱的弓,微微颤抖。
“绫?”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刚从商会通宵处理完棘手航线谈判归来的朔弥,玄色吴服的下摆还沾着夜露与庭院苔藓的湿痕。
他几步抢上前,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触及她微凉的手腕,深邃的眼眸瞬间凝起寒冰:“怎么回事?”
他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的漆盘和绫苍白的脸,商会少主在危机中特有的冷静判断力迅启动:“春桃!早膳食材可有异常?夫人昨夜是否受凉?”
他一边问询,一边已自然而然地抬手,用手背贴了贴绫的额头试温,动作流畅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只是…被这闷湿天气搅得有些不舒服……”绫虚弱地解释,试图推开他紧贴的手。
“不对。”朔弥眉头紧锁,果断否定。她的体温正常,但那股难以抑制的生理性恶心反应绝非寻常。
他扶她在软垫上坐稳,转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仪,条理清晰地下令:“立刻派人去请井上先生。备好诊室。春桃,取温水与干净帕子来。”
他语气沉稳,指挥若定,唯有转身时因动作过急,袍袖带翻了矮几上的一只空茶杯,瓷器落地的清脆碎裂声,才泄露了他心底那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惊涛骇浪。
他看也未看地上的碎片,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绫身上,蹲下身,用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低声安抚:“别怕,医生很快就到。”
那素来掌控全局的眼底,深处是极力掩饰的忧惧。
宅邸内特设的诊室,此刻弥漫着汉方药材特有的清苦香气,混合着窗外涌入的潮湿雨气。须皆白、身着深青色吴服、面容清癯的汉方名医井上先生端坐于绫身侧的矮凳上。
他双目微阖,神色沉静,三根修长的手指正稳稳地、极其专注地搭在绫纤细的手腕寸关尺三部之上。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炭火盆中银炭偶尔出的轻微噼啪声。
井上先生的手指时而轻举(浮取),时而稍重按压(中取),时而又沉力深按(沉取),指腹敏锐地感知着绫腕下脉搏细微的跳动与变化。
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如同在解读一本深奥的生命之书。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
终于,井上先生缓缓收回了手,睁开了那双阅尽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眼睛,脸上露出温和而笃定的笑容。他并未使用任何西洋器械,全凭指尖的感知与毕生经验。
“恭喜藤堂先生,”井上先生的声音舒缓而有力,带着长者的慈和,“夫人此乃喜脉,滑利流珠,如盘走玉,应指圆润有力。此乃‘身怀六甲,气血聚以养胎’之佳兆。依脉象推断,胎元已固,约莫两月之期。晨间呕逆,实为冲脉之气上逆犯胃,加之梅雨湿邪困脾,致中焦失和,乃妊娠常候,安心调养即可,不必过虑。”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绫怔怔地坐在诊席上,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
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全新的生命?清原家断绝的血脉,在她身体里重新续上了微弱的火种?
袖中那枚紧贴肌肤的旧银簪,此刻变得格外灼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冲刷过心田——是酸楚,是茫然,最终汇聚成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神圣的暖意,眼眶瞬间湿润。
“哐当!”一声突兀的碎裂声打破了诊室的寂静。
朔弥手中那杯春桃刚奉上的、用以定神的温茶,失手滑落在地,白瓷碎片与浅褐茶汤四溅,洇湿了他昂贵的吴服下摆。
他却浑然未觉,猛地从椅中站起,动作之大带翻了旁边矮几上的一只青瓷花瓶。花瓶落地碎裂的刺耳声响回荡在房间里。
“先…先生所言当真?!”
他一步跨到井上先生面前,素来沉稳的步伐竟有些踉跄,深邃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目光紧紧锁住老医师,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与急切。
“这‘喜脉’…可能断得万无一失?滑利流珠…是否意味着胎气稳固无虞?她方才呕吐甚剧,可是伤及胎元?需用何等安胎固本之方?饮食起居,禁忌为何?务求先生详示!”
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砸出,逻辑依旧清晰,指向明确,但那紧绷的声线、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下意识紧握成拳的手,都暴露了他内心前所未有的震荡。
他不再是那个谈笑间定夺万金的商会之主,而是一个被巨大惊喜与随之而来的责任恐慌击中的普通男人。
井上先生捋了捋斑白的胡须,面对朔弥迫人的气势,依旧从容不迫,声音沉稳:“藤堂先生稍安。夫人脉象滑利和缓,尺脉尤显,此乃胎元稳固、气血充盈之象。呕逆虽剧,乃胎气初动,冲脉未和所致,并非损伤胎元之兆。老朽开一剂健脾和胃、降逆安胎之方,如紫苏、砂仁、黄芩、白术之属,辅以饮食调摄,避生冷油腻,静心颐养,自可渐安。至于绝对卧床?气血贵在流通,过犹不及也。”
他看了一眼朔弥依旧紧绷的神色,补充道,“若先生实在不放心,待雨霁天晴,亦可请稳婆前来,凭经验再行探查确认,亦合古法。”
朔弥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放松,松开了下意识握紧的拳,但目光依旧胶着在绫的小腹上,仿佛那里藏着世间最易碎的稀世珍宝,需要他调动毕生所有的谨慎去守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了些许镇定,向井上先生深深一揖,声音沉稳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有劳先生费心!一切依先生所言。所需药材,无论珍稀,藤堂家定当全力寻来。内子与…与这未出世的孩子,就托付给先生了!”他将“未出世的孩子”几字说得分外珍重。
确诊的惊喜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藤堂宅邸激起了长久不息的涟漪。
而初为人父的朔弥,则迅将这份惊喜转化成了近乎严苛的“战略部署”,其紧张程度远任何一场海运危机或商业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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