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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情峰的清晨,永远笼罩在一片亘古不变的寒意中。云雾在山腰缭绕,将峰顶的寒玉殿衬得如同悬浮于九天之上的仙宫,清冷,孤绝,不染尘埃。
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微湿的石阶,一步步朝着峰顶走来。来人一身略显陈旧的紫色弟子服,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地穿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姿。墨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一张俊美得令人屏息的脸庞。只是这张脸上,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苍白,唇色也较常人浅淡几分,唯有一双深紫色的眼眸,沉静如古井寒潭,深邃得望不见底。
正是凤亦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在适应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微凉的晨风拂过他略显单薄的衣衫,带来峰顶特有的、混合着冰雪与灵植清冽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数年光阴,弹指而过。于这绝情峰,或许只是寒玉殿前积雪的一次次消融与凝结;于他凤亦安,却是一场从生死边缘挣扎而回的漫长跋涉。
当年仙魔大战,他镇守阵眼,力战鬼王玫王渡,被其一记凝聚毕生恨意的幽冥鬼爪重创仙元,所有人都以为他道消身殒,连师尊……也如此认为。他记得意识最后涣散时,感受到的那股试图护住他心脉的、冰冷而熟悉的灵力,那是师尊……
后来,他被安葬在绝情峰半山腰一棵孤寂的梧桐树下。师尊亲手所为。他是在冰冷的棺椁中恢复意识的,仙元溃散,经脉尽碎,如同一个破碎的瓷娃娃,被埋于冰冷的泥土之下。求生的本能,以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强烈到足以对抗死亡的执念,支撑着他,用仅存的一点微末气力,凭借对土遁术残存的记忆,一点一点,艰难地从坟墓里爬了出来。
那个过程,不堪回。浑身剧痛,灵力枯竭,如同蝼蚁在泥泞中挣扎。当他终于重见天日,躺在冰冷的草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时,第一个念头竟是:不能这样去见师尊。
太狼狈了。满身血污泥土,气息奄奄,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他凤亦安,在师尊面前,即便死,也应是干净体面的。更何况,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的“死而复生”背后,或许藏着某种蹊跷,贸然现身,恐生变故。
于是,他选择了离开。拖着残破的身躯,寻了一处极其隐蔽、灵气稀薄的山谷,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自我修复。没有灵药,没有助力,全靠意志力和残存的本源一点点重塑经脉,温养仙元。其间痛苦,堪比凌迟。支撑他的,唯有重回绝情峰、再见师尊一面的信念。
如今,伤势虽未痊愈,仙元也远未恢复至巅峰,但至少行动无碍,外表已与常人无异,只是内里依旧虚弱。他再也按捺不住那份刻骨的思念,决定归来。
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师尊或许会震惊,会疑惑,会追问……但无论如何,他回来了,以凤亦安的身份,重新站在这寒玉殿前。
整理了一下并无形皱的衣襟,确认束玉簪端正,凤亦安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寒玉殿那高大而冰冷的殿门。
殿内依旧空旷,寒气比外面更甚。熟悉的冷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大殿深处,那张万年寒玉雕琢的座椅。
师尊果然在那里。
一袭白衣胜雪,清冷孤绝的身影端坐于寒玉座上,双眸微阖,仿佛与这大殿的寒意融为一体,成了另一尊完美的冰雕。一切都如记忆中那般,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然而,凤亦安的目光仅仅在师尊身上停留一瞬,便猛地凝固在了寒玉座下不远处,那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弟子服,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他背对着殿门,姿态有些随意地站在那里,似乎正在端详殿壁上的某道纹路。
只是一个背影。
但就在看到这个背影的瞬间,凤亦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极其强烈、毫无来由的违和感与危机感,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识海!
这少年是谁?
绝情峰何时收了新弟子?
为何……为何这看似随意的站姿,这青衣也掩不住的、隐约透出的某种气质,会让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熟悉?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排斥与警惕?
凤亦安脚步顿住,俊美的脸上血色褪尽,唯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骤然缩紧,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那个青衣背影。他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杀意?或许是错觉,但那绝对是极致的戒备。
殿内的寂静被打破。寒玉座上,谢墨微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琉璃色的眸子淡漠地扫向殿门方向,落在了僵立在那里的凤亦安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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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墨微那双万年冰封、从未有过剧烈波澜的眸子,在看清凤亦安面容的刹那,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能、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他周身那完美无缺的冰冷气息,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剧烈的紊乱!如同平静的冰湖被投入巨石,瞬间炸裂!
坐在寒玉座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张,却不出任何声音。那张俊美无俦、永远淡漠如雪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惊骇的表情?
凤亦安被师尊这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惊住了,心头巨震,瞬间压下了对那青衣少年的所有疑虑,急忙上前一步,撩衣袍,恭敬地跪拜下去,声音因激动和担忧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弟子亦安,向师尊请安。弟子……回来了。”
他垂着头,心中忐忑万分。师尊的反应太过异常,远他的预料。
而此刻,那个背对着他们的青衣少年,似乎也被这边的动静惊扰,缓缓转过了身。
一张俊秀中带着几分未脱稚气,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慵懒邪气的脸,映入凤亦安的眼帘。那双眼睛,黑亮异常,正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直直地看向他,嘴角似乎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笑意。
容穆(玫王)看着跪在地上的紫衣青年,心中也是翻江倒海。这人是谁?谢墨微的徒弟?不是都说死光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而且……这人身上的气息,虽然微弱紊乱,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极度的厌恶和……威胁?尤其是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凤亦安抬起头,目光不可避免地与那青衣少年对上。一瞬间,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碰撞!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解释的敌意,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谢墨微看着跪在面前的凤亦安,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眼神古怪的容穆,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眼前的一切,出了他理智所能理解的范畴。早已陨落、亲手安葬的大弟子,死而复生,突然归来……而那个被他无奈带回、麻烦不断的小弟子,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切……
冰封千年的心境,在这一刻,被这荒谬绝伦、匪夷所思的场景,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什么,却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鸣作响,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迅远去……
“师尊!”
凤亦安惊骇地看到,师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一软,竟直接从寒玉座上滑落下来!他惊呼一声,也顾不上礼仪,猛地起身扑了过去!
而在同一时间,站在一旁的容穆,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但随即又硬生生止住,只是眯起眼,冷冷地看着凤亦安接住了那个倒下白衣身影。
寒玉殿内,死寂被打破,只剩下凤亦安焦急的呼唤声。而容穆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相拥的师徒二人,眼神复杂难明。
一场突如其来的“晨安”,以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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