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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哲的目光从她掌心那团枯黄的蒲公英绒球移开,喉咙紧。桥墩下的阴影浓重,只有远处桥上模糊的光晕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黄嫣垂下手,把那半片蒲公英小心地塞回外套口袋,动作很轻。“走了。”她声音有点哑,转身就往河堤上爬,动作利落,沾满泥浆的帆布鞋蹬在粗糙的水泥斜坡上。叶哲跟在她后面,冰冷的江风灌进衣领,他拉高了外套拉链。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沿着江边往回走,湿冷的鞋袜踩在枯草上出细碎的声响。回到学校后墙根下,黄嫣踩着那几块垫脚的断砖,手一撑就翻了过去。叶哲随后翻过,落地时脚下有点不稳。教学楼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映着寂静的操场。黄嫣没回头,径直走向教学楼侧面通往实验楼的小路,身影很快融进那片更深的黑暗里。叶哲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慢慢走回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模拟考的成绩榜就贴在高三教学楼一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第二天上午课间,榜前人挤人。叶哲没往前凑,远远地扫了一眼。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年级第七。目光往下移了几行,在中间偏上的位置看到了黄嫣的名字。她比上次进步了十几名。中午,生物老师叫住他:“叶哲,帮我把这些实验报告送到生物实验室去,就放在靠窗那张实验台上。”生物老师递给他一摞厚厚的报告。实验楼里静悄悄的。午休时间,大多数实验室都锁着门。叶哲抱着报告,推开生物实验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福尔马林和干燥植物标本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排列整齐的实验台上,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他把报告放在靠窗的实验台上,正准备离开,视线却被旁边一个标本架吸引了。架子最上层,摆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盛着透明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三朵蒲公英。它们被处理得很好,白色的冠毛依旧保持着蓬松舒展的姿态,像三朵凝固的、小小的降落伞,安静地漂浮着。叶哲走近了些。玻璃罐身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是几行熟悉的、略显清秀的钢笔字迹:“oo移植成功”“oo重生”“oo永不凋零”日期像针一样刺进叶哲的眼睛。四月十七,是他冒雨把从后山挖来的蒲公英小心翼翼地移栽到老榕树下,期待它们开花的日子。九月一日,是高三开学第一天,也是复读班开学的日子,那天下午,他鬼使神差地又去看了那株在台风中幸存、被他以为已经彻底死掉的蒲公英,却现它断掉的茎秆旁,竟颤巍巍地冒出了一点新绿。一月一日,新年夜,他和黄嫣翻墙去看烟花,在冰冷的江边桥墩下……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冰冷的玻璃罐壁。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黄嫣站在门口,身上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白色实验服,大概是刚从哪个实验课出来。她显然没料到里面有人,看到叶哲和他指尖触碰的玻璃罐时,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脚步瞬间顿住。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叶哲的手还停在玻璃罐上,他转过头,目光与黄嫣的撞在一起。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下意识地想躲闪,却又强自镇定地迎了上来。“你……”叶哲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黄嫣的目光飞快地从玻璃罐上掠过,抿了抿嘴唇,没接他的话,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迈步走了进来。她走到靠墙的一张实验台边,似乎想拿什么东西来掩饰这一刻的尴尬。她侧身对着叶哲,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摸索着。就在她转身的动作间,叶哲清楚地看到,她白大褂右侧的口袋口,露出了半截折叠起来的信纸。纸张的质地像是学校常用的公文纸。吸引他目光的,是那露出的半截纸面上,清晰地打印着几行宋体字:“中大天文系保送名单(公示)”下面紧跟着一个名字:“叶哲”。叶哲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几行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视网膜。中大天文系保送?他?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保送流程、报名、筛选……这些他从未参与过,也从未接到过任何通知。怎么可能会有他的名字?黄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口袋。当她看到那半截露出的名单时,脸色彻底变了,瞬间褪去了血色。她几乎是立刻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连同那半截信纸一起紧紧攥在手心,用力到指节白。她迅转过身,背对着叶哲,肩膀绷得很紧。“那是什么?”叶哲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安静的实验室里异常清晰,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一丝难以置信。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锁住黄嫣攥紧的拳头和那露出的纸张边缘。黄嫣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攥着名单的手藏到了身后。“名单。”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试图轻描淡写,“教务处的公示。”“我的名字在上面?”叶哲追问,又向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他能看到她实验服后颈处细小的绒毛因为紧张而微微立着。“中大天文系保送?我为什么不知道?”黄嫣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依旧背对着他,沉默着,仿佛在积蓄勇气。叶哲看着她僵硬的背影,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如同冰冷的电流猛地窜过他的大脑,将刚才看到的玻璃罐、标签日期,还有眼前这份突兀出现的保送名单瞬间串联起来。他想起无数次晚自习后空荡荡的教室,黄嫣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想起她课间常常消失,说是去图书馆查资料;想起她偶尔疲惫地揉着红的眼睛,说昨晚没睡好……“你……”叶哲的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艰涩,他盯着她绷紧的后背,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你黑进教务系统了?为了……查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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