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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玻璃幕墙的倒影(第1页)

叶哲捏着那张薄薄的车票存根,指尖下的水渍硬块像颗微小的沙粒,硌着他的指腹。教室里林老师的声音模糊地传来,他弯腰太久,腿有些麻。他迅把散落的纸页塞回深蓝色的硬壳本子里,连同那张车票,然后捡起整摞作文本,快步走回教室。他把本子放在讲台边时,林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叶哲坐回座位,抽屉里那包干蒲公英的草涩味似乎又飘了出来。他拿起笔,在作文纸上写下标题:《未说出口的……》,笔尖悬停,第一个字迟迟落不下去。前排的黄嫣埋着头,马尾辫垂在颈侧,肩膀随着书写微微起伏。叶哲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又移开,最终在纸的左上角,用力写下一个“你”字,随即又重重划掉,墨迹洇开一团黑。他换了行,重新写:“未说出口的,往往藏在最深的口袋里。”新年夜,复读班破例没有晚自习。教室里空了大半,家在本地或近处的同学都回去了。叶哲坐在座位上,对着摊开的数学试卷,演算纸上的公式写了又划掉。窗外的黑夜里,零星传来几声遥远的爆竹响。“喂。”黄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兴奋。她不知何时站在他桌边,手指敲了敲桌面,“别算了,跟我走。”叶哲抬头看她:“去哪?外面冷。”“冷才清醒。”黄嫣不由分说,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肘,“快点,去新开区,看烟花,听说那边有大的。”叶哲被她拉得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两人溜出寂静的教学楼,冷风立刻灌进衣领。黄嫣熟门熟路地带他绕到学校后墙一处矮墙根下,那里垫着几块断砖。她利落地踩上去,攀上墙头,然后回身朝叶哲伸出手。叶哲抓住她的手,借力翻了过去。她的手指很凉,但抓得很紧。新开区还在建设,大片工地被围挡围着,只有几栋新建好的写字楼孤零零矗立着,外墙是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着远处城市的光和头顶深紫色的夜空。周围很空旷,风更大,刮得人脸生疼。“就在这儿,角度最好。”黄嫣拉着叶哲跑到一栋玻璃幕墙前停下。她指着玻璃,“你看!”叶哲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巨大的玻璃幕墙像一块深色的镜子,映出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和他们两个模糊的身影。突然,一道亮光划破天际,在极高的地方炸开,散成无数金色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缓缓坠落。“来了!”黄嫣兴奋地低呼。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二连三升空,砰砰的闷响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在空旷的工地上显得格外空寂。红的、绿的、紫的、银白的光团在墨蓝的天幕上绽放、扩散,又迅凋零,倒影清晰地投射在光滑如镜的玻璃上,流光溢彩,璀璨得不真实。“看那儿!”黄嫣指着玻璃幕墙靠近他们脚边的一处光影。一串细小的金色烟花刚好在远处绽放,倒映在玻璃上,形成一片跳跃闪烁的光点,随着烟花的轨迹缓缓向上飘散。“像不像蒲公英在飞?”黄嫣的声音带着惊叹,她立刻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凑近冰冷的玻璃幕墙。小小的光点落在玻璃上,她小心地移动手指,在倒映着烟花碎光的玻璃上,笨拙地画了一个毛茸茸的、不太规则的圆圈。叶哲转头看她。少女的脸庞被手机屏幕和远处烟花的光芒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亮晶晶的,专注地盯着自己画出的那个光点绒球,嘴角微微翘起。冷风吹乱了她的额,她毫不在意。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光柱猛地扫了过来,伴随着一声粗哑的呼喝:“谁?!干什么的!”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身影正从旁边一栋楼的阴影里冲出来,手里举着强光手电,光束直直地打在两人身上。“糟了!快跑!”黄嫣脸色一变,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叶哲的手腕,拔腿就向工地深处跑去。叶哲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立刻跟上。冰冷的空气瞬间灌满肺部,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碎石地和松软的泥土。保安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紧追在后,手电光柱像探照灯一样在两人周围乱晃,好几次差点扫到他们的后背。“这边!”黄嫣低喊,拉着叶哲拐向一条堆满建筑材料的窄路。她跑得很快,帆布鞋踩进一个没看清的泥水坑里,出“噗嗤”一声闷响,泥浆立刻漫过鞋面。“啊!”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身体明显歪了一下。“小心!”叶哲下意识地反手用力握住她的手腕,稳住她的身体,几乎是将她从泥坑里拖了出来。黄嫣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湿透冰冷的鞋袜,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里,拖着他继续往前狂奔。她的手心全是汗,又湿又冷,但那股力道异常坚决,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两人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跌跌撞撞地穿梭,绕过巨大的水泥管,跳过散落的砖堆。保安的叫喊声渐渐被甩开,手电光也消失在杂乱的建筑后面。他们不敢停下,一直跑到江边,顺着陡坡滑下,躲进跨江大桥巨大的桥墩阴影里。冰冷的混凝土桥墩隔绝了寒风和追兵。两人背靠着粗糙的水泥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迅消散。世界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江水流淌的模糊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叶哲才感觉心跳没那么快撞着肋骨了。他低头,想松开一直紧握着黄嫣手腕的手。这时他才现,黄嫣的左手一直紧紧攥着,即使在刚才那样亡命奔跑时,也没有松开过。“你……手里拿的什么?”叶哲的声音因为喘息还有些不稳。黄嫣似乎愣了一下,慢慢摊开手掌。借着远处桥上微弱的路灯光芒,叶哲看清了她掌心的东西。那不是泥块,也不是石头。那是半片风干的蒲公英。白色的冠毛早已失去蓬松的活力,变得枯黄、板结,紧紧簇拥着中间那根光秃秃的褐色花托,像一团蜷缩的、僵硬的绒球。花托断口处参差不齐,颜色深暗。叶哲的目光凝固在那半片干枯的蒲公英上。他认得它。非常认得。去年夏天,那场罕见的强台风过后,他冒着风雨跑到学校后山坡那棵老榕树下——那是他为罗薇移栽的蒲公英中,唯一侥幸存活下来的一株。它被狂风拦腰刮断,残存的花瓣倒伏在泥水里。他当时只来得及捡起半片被风雨打落的、沾满泥浆的绒球。后来,那半片蒲公英不见了。他以为被风吹走了,或者被清洁工扫掉了。黄嫣的呼吸渐渐平复,她看着掌心的枯枝,声音很轻,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去年台风天……在榕树根旁边捡到的。”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干硬的冠毛,“我看它……躺在那儿。”叶哲喉咙有些紧。他想起了医务室门口那个敞着口的帆布包,想起了里面那个写着“罗薇收”的牛皮纸信封。冷风吹过桥洞,出呜咽般的声音。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黄嫣的目光从掌心的蒲公英抬起,落在他脸上。黑暗中,她的眼睛依旧很亮,像映着那尚未完全熄灭的烟花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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