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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武昌城内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文坛风波而显得燥热不安。自鹦鹉洲雅集李沛然即兴赋诗、力挫崔明远后,其诗名与“李杜遗风”的赞誉不胫而走,迅席卷荆楚。然而,树大招风,赞誉之外,一股暗流也开始涌动。一些秉持传统、对李沛然横空出世且风格“异类”感到不适的本地老派文人,联合起来,向李沛然起了更严峻的挑战。
一封措辞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的请柬送到了李沛然手中。起者是荆楚文坛耆宿,致仕返乡的翰林待诏周文渊。他邀李沛然三日后于其城郊“听松别业”,参加一场“文心雅辩”,名义上是切磋诗艺,探讨文道,实则摆下了一场鸿门宴,意图在学理上压服李沛然,维护所谓“正统”的尊严。
“沛然,周老在荆楚文坛门生故旧众多,影响力不容小觑。他此番亲自出面,恐怕来者不善。”许湘云眉宇间带着忧色,她深知这些老学究看似清高,实则关系盘根错节,若应对不当,之前积累的名声恐遭重创。
李沛然摩挲着请柬上精致的暗纹,嘴角却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湘云,还记得我们在黄鹤楼上,与太白先生纵论古今吗?连诗仙的气魄都见识过,还怕这人间凡俗的‘雅辩’?他们既然要论‘文心’,要辩‘正统’,那便让他们听听,何为真正的荆楚风骨,何为继往开来的诗道!”
他心知,这已不仅仅是个人名誉之争,更是新旧文风、不同创作理念的一次正面碰撞。避无可避,唯有迎头而上!
三日后,听松别业。青松掩映下的厅堂布置得古雅肃穆,周文渊端坐主位,须皆白,不怒自威。两侧分坐着十数位本地颇有名望的文人,大多年长于李沛然,神情或审视,或倨傲,或带着看好戏的玩味。崔明远竟也赫然在列,虽坐在末位,但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表明他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李沛然与许湘云准时到来,青衫紫裙,从容不迫。行礼寒暄后,周文渊并未过多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李公子近日诗名鹊起,老夫亦有耳闻。”周文渊声音缓慢,却带着压力,“公子诗作,气势磅礴,想象奇崛,颇有…太白遗风。然,老夫与几位同道细读之下,觉其间或有不协之处。诗道贵在‘乎情,止乎礼义’,需温柔敦厚,中正平和。公子之作,有时不免过于恣肆,失之狂放,且用典求新,偶有偏离经义之处。长此以往,恐非诗家正道啊。”
一位姓王的学官立刻附和:“周老所言极是。譬如李公子那‘黄河之水天上来’,气势虽足,然终究有悖地理常理,水流岂真从天而降?诗虽可夸张,亦需有度。又如‘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此等语,置圣人于何地?狂则狂矣,近乎悖乱了。”
矛头直指李沛然诗作的核心风格与思想倾向,指责其不合传统诗教,不够“温柔敦厚”,甚至隐含对圣贤的不敬。这是从根本理念上的否定。
崔明远见缝插针,阴阳怪气道:“诸位前辈明鉴。李公子才华是有的,只是或许受了些旁门左道的影响,急于求成,故而剑走偏锋。若能得前辈们点拨,回归正途,将来未必不能成器。”
厅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众人目光聚焦于李沛然,看他如何应对这几乎是对其创作根基的质疑。
面对众人或明或暗的指责,李沛然并未动怒,反而笑了。他站起身,先向周文渊微微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周老,诸位先生,晚辈多谢指点。”他声音清朗,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方才听周老论诗,言必称‘礼义’、‘中正’,言诗需‘温柔敦厚’。此乃《诗三百》以来,儒家诗教之根本,晚辈岂敢不知?”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陡然变得锐利:“然,晚辈斗胆一问,诗道莫非仅此一途?《诗三百》中,岂无‘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之愤懑?岂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之斥责?屈原忠而被谤,行吟泽畔,作《离骚》、《天问》,上叩帝阍,下求佚女,香草美人,寄意深远,其情之郁结,其辞之瑰丽,可曾囿于‘温柔敦厚’四字?若依诸位先生之见,莫非三闾大夫之辞,亦非‘诗家正道’?”
他引经据典,直接从文学源头入手,以《诗经》中的反抗精神和屈原的浪漫主义为例,有力地驳斥了将“温柔敦厚”作为唯一诗学标准的狭隘观点。尤其将屈原抬出,更是直接扣住了荆楚文化的灵魂人物,让在座这些荆楚文人一时难以反驳。
周文渊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李沛然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继续道:“至于王学官所言‘黄河之水天上来’有悖地理……晚辈窃以为,此非不知地理,而是极尽想象之能事,以天河倒泻之姿,写黄河奔腾万里、源远流长之气魄!此正是太白先生‘白三千丈’、‘飞流直下三千尺’同出一辙的浪漫笔法!诗者,缘情而绮靡,感物而抒怀,若事事拘泥于形迹,与撰写地方志何异?岂不闻庄周梦蝶,物我两忘?诗心亦当有此越现实之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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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愈激昂:“至于‘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此非不敬圣人,而是借古之楚狂接舆典故,抒写自身不慕荣利、笑傲王侯的疏狂之态!此乃楚地先贤遗风,是流淌在我等荆楚士人血脉中的不羁与傲骨!孔子适楚,遇接舆,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此乃历史记载,先贤风范,晚辈化用于诗,正是为了彰显我荆楚之地特立独行之文化精神!何来‘悖乱’之说?!”
一番论述,如长江大河,磅礴汹涌,引《诗》、引《骚》、引《庄》、引史实,将对方的指责一一化解,并反过来扣上了一顶“不解楚文化真髓”的帽子。厅内鸦雀无声,不少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文人露出深思之色。
李沛然趁热打铁,转向周文渊,语气转为诚恳:“周老,诗道如江海,纳百川乃成其大。盛唐之音,所以光耀千古,正在其兼容并包,既有子美之沉郁,亦有太白之飘逸,更有王孟之田园,高岑之边塞。若只执一端,奉为圭臬,岂不是画地为牢,徒令诗道萎缩?晚辈所学所慕,正是太白先生那吞吐日月、挥洒宇宙的盛唐气象,并将其与我荆楚之地的雄奇山水、浪漫传说相融合,欲探索一条新路。此心此志,可昭日月,还望周老与诸位先生明鉴!”
他这番话,既摆事实讲道理,又表明了自身的志向和追求,格局宏大,立意高远。
周文渊沉默良久,脸上的严厉之色渐渐缓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李公子所言,虽与老夫平生所学不尽相同,然……确有几分道理。是老朽等着相了。”他看向李沛然的目光中,次带上了真正的欣赏,“诗道确需与时俱进,兼容并蓄。公子能融太白之仙气于楚地之魂,将来成就,或不可限量。”
连德高望重的周文渊都松了口,其他人自然再无话可说。王学官等人面露尴尬,讷讷无言。崔明远更是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连周老都被李沛然说服,自己精心促成的局面,竟成了对方更进一步的垫脚石!
这场“文心雅辩”,最终以李沛然的大获全胜而告终。他不仅成功扞卫了自己的创作理念,更在荆楚文坛的核心圈层中确立了地位,连周文渊这样的耆宿都公开表示了认可。消息传出,李沛然的声望再上一层楼,“李杜遗风”的名号更加响亮。
从听松别院出来,秋高气爽,令人心旷神怡。许湘云看着身旁仪态从容的李沛然,眼中满是自豪:“今日之后,看谁还敢在诗文本源上质疑你。”
李沛然握紧她的手,笑道:“路还长。经此一辩,我们算是真正在这荆楚文坛站稳了脚跟。接下来,该好好考虑如何将我们的‘诗稿’整理出来,还有酒楼和书院的拓展事宜了。”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登车离去时,一个穿着体面、像是大户人家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走了过来,恭敬地递上一份帖子。
“李公子,许姑娘,小的是武昌郡守府上的。我家老爷久闻公子大名,特命小人送来请柬,三日后府中设宴,诚邀公子与姑娘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武昌郡守?那可是荆楚之地手握实权的顶级地方官!郡守突然亲自邀请,所谓“要事”又会是什么?
李沛然与许湘云对视一眼,刚刚放松的心情不由得又提了起来。文坛的纷争看似暂告段落,但官场的帷幕,似乎正悄然拉开。郡守的宴请,是机遇,还是新的、更复杂的挑战?
武昌郡守突然邀约,所谓“要事”究竟为何?这场即将到来的官场周旋,又将给李沛然和许湘云带来怎样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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