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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李沛然在书房中缓缓踱步,窗外的江夏城已归于寂静,唯有案头一盏孤灯,映照着他沉思的面容。许湘云坐在一旁,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白日里那神秘人递来的纸条,仿佛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搅乱了他们的心绪。
“沛然,那纸条上只写了‘小心崔氏,伪证已备,三日后诗会见分晓’寥寥数字,却让人心惊。崔明远上次在鹦鹉洲吃了大亏,看来并未死心,反而要酝酿更大的风波。”许湘云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
李沛然停下脚步,拿起那张质地普通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刻意扭曲,难以辨认来源。“‘伪证’……他还能准备什么伪证?无非是更进一步坐实我‘抄袭’的罪名。看来,他是想在三日后江夏刺史府举办的那场盛大诗会上,给我致命一击。”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倒是选了个好场合,众目睽睽,名流云集,若真让他得逞,我此前积累的文名恐将毁于一旦。”
“我们该如何应对?总不能坐以待毙。”许湘云站起身,眼中闪过决断,“是否要提前搜集崔明远构陷的证据?”
“敌暗我明,仓促间难以找到其破绽。”李沛然摇头,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不过,他既要伪造证据,无非是从‘人证’或‘物证’入手。人证或许能收买一二所谓‘早见过崔明远诗稿’的文人;物证嘛……”他沉吟片刻,“最有力的,莫过于一份‘年代久远’的,写有与我诗词相似句子的‘崔明远旧稿’。”
接下来的两日,李沛然与许湘云并未大张旗鼓地调查,反而显得异常平静。李沛然依旧如常参加一些小范围的文会,与友人品评诗词,探讨荆楚古迹,偶尔还会去自家的“太白遗风”酒楼坐坐,品尝新研制的“云梦蒸鱼”,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暗地里,许湘云则动用了部分商号的人脉,不着痕迹地打听近日城中是否有生面孔的雕版工匠或纸张商人异常活跃。同时,李沛然也拜访了两位在江夏文人中素以品性刚直、精通典籍着称的老儒,借口请教《楚辞》中某些晦涩典故的考据,实则是在交流中加深了印象,为日后可能需要的公证人埋下伏笔。
就在诗会前夜,许湘云带回了一个关键消息:“沛然,有线索了。城西‘翰墨斋’的掌柜透露,前几日确有一陌生人在他那里高价定制了一批仿古笺纸,要求做旧手法精湛,能模仿数年前的光泽与触感。据描述,那中间人的形貌,与崔明远身边一个长随有七八分相似。”
李沛然眼神一凝:“果然是从物证入手。仿古笺纸……这是要伪造‘旧稿’了。可知他们具体仿的是哪种笺纸?”
“据说是‘洪州贡笺’的样式,那是开元初年流行于士大夫间的上等纸品,如今已不多见。”许湘云答道。
“洪州贡笺……”李沛然若有所思,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我明白了。湘云,你且附耳过来。”
李沛然对许湘云低声嘱咐了几句,许湘云先是疑惑,随即眼眸亮起,点头道:“此计甚妙!我这就去安排。”
第三日,江夏刺史府邸张灯结彩,盛况空前。不仅是本地文人雅士,就连途经此地的官员、致仕的京官,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学界耆老都应邀前来。这场以“秋咏荆楚”为主题的诗会,无疑成为了近期江夏文坛最大的盛事。
李沛然与许湘云联袂而至,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更显风神俊朗,举止从容,与相熟之人谈笑自若,仿佛丝毫未受潜在威胁的影响。崔明远也早早到场,与几位友人聚在一处,目光偶尔扫过李沛然,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阴冷与得意。
诗会循例进行,先是刺史大人致辞,然后是诸位宾客即兴赋诗,或咏秋景,或怀古迹,气氛热烈。李沛然也按惯例吟诵了一新作的五律,以汉阳古树、江流暮色入诗,意境苍茫,格律精严,引来一片赞誉。
就在诗会气氛渐入高潮时,崔明远忽然站起身来,向主位的刺史及诸位名流躬身一礼,朗声道:“使君、诸位前辈、诸位同道,今日群贤毕至,诗兴盎然,本是雅事。然则,近日江夏文坛有一事,如同美玉微瑕,令在下心中难安,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刺史抚须道:“崔公子有何事,但讲无妨。”
崔明远做出一副痛心疾的模样:“乃关乎诗文原创之根本。前次鹦鹉洲雅集,在下曾与李沛然公子有些许误会,本已过去。然则,近日在下整理旧物,竟偶然寻得数年前游历荆楚时的一些诗稿残页,其上所录诗句,竟与李公子近日流传甚广的几‘新作’,有诸多雷同之处!此事关乎在下与李公子二人的清誉,更关乎我荆楚文坛风气,故不得不在此公开,请诸位明鉴!”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略显陈旧的锦囊,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张泛黄的信笺。那信笺的质地、颜色、乃至边缘的磨损,都透着岁月的痕迹,正是仿制的“洪州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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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中顿时一片哗然!数年前的旧稿?这与李沛然的新作雷同?若此事为真,那抄袭者就不是崔明远,反而是声名鹊起的李沛然了!这逆转实在太过惊人。
李沛然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许湘云则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愤慨。
崔明远将诗稿呈给刺史及几位老儒传阅,口中解释道:“诸位请看,这张稿上,有‘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之残句,虽字迹潦草,但意境俨然;另一张上,则有‘孤帆远影碧空尽’之雏形……笔迹确为在下数年前所书,纸张亦是旧物。在下绝无诬陷之意,只是此事太过蹊跷,难道李公子竟能未卜先知,或在数年之前,便与在下心有灵犀至此?”
证据似乎确凿。那旧稿的做旧工艺极为高明,连墨色的沉淀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几位老儒仔细察看后,也面露疑色,低声交换着意见。场中不少人开始对李沛然投去怀疑、审视的目光。若这“抄袭”的帽子扣实,李沛然将彻底身败名裂。
崔明远心中狂喜,面上却愈沉痛,转向李沛然:“李公子,对此,你有何解释?莫非你曾偶然见过在下的这些散佚旧稿?”
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了李沛然身上。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李沛然缓缓起身,他不仅没有惊慌,反而轻轻抚掌,笑了起来:“崔兄,好精巧的布局,好逼真的‘旧稿’。为了构陷于我,真是煞费苦心了。”
崔明远脸色一变:“李沛然!事实胜于雄辩,岂容你狡辩!”
“事实?”李沛然踱步上前,从刺史手中接过那几张所谓“旧稿”,只是略略一扫,便掷于案上,声音清朗,传遍全场,“敢问崔兄,你这些‘数年前’的诗稿,是用何种墨书写?”
崔明远一怔,下意识回答:“自然是松烟墨……”
“不错,是松烟墨。”李沛然点头,随即话锋如刀,“但,洪州贡笺,因其纸质独特,为确保墨色莹润不灰,自生产之日起,便有一不成文的规定,或是说,稍有见识的文人皆知的常识——书写此笺,必配以‘庐山松烟’特制的‘贡墨’,方能相得益彰。而庐山贡墨有一特性,因其炼制时加入了特殊药材,书写初期墨色乌黑亮,但存放数年后,遇潮气则会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紫’之韵。此乃鉴藏家常识!”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几张纸:“可崔兄你这‘数年前’用松烟墨写在洪州贡笺上的‘旧稿’,墨色沉稳,却毫无‘青紫’韵味可言!这只能说明,要么这墨不是庐山贡墨,与洪州贡笺的使用习惯不符;要么……这纸张的‘旧’,根本就是近日用特殊手法催生出来的假象!”
满座皆惊!几位老儒连忙再次拿起诗稿,对着灯光仔细审视墨色,果然不见那传说中的“青紫”韵。他们看向崔明远的眼神顿时变了。
崔明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千算万算,甚至找到了高手做旧纸张,却万万没料到李沛然竟能从“墨与纸的搭配”这一如此细微冷僻的知识点上找到破绽!这需要何等的博闻强识和对荆楚乃至大唐文房器用的深入了解!
“你……你血口喷人!这只是你一面之词!”崔明远兀自强辩,但语气已露怯懦。
“一面之词?”李沛然冷笑,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看似普通的纸条,“巧得很,前日有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义士,或许是看不惯某些人的卑劣行径,暗中递予我此条,提醒我小心‘伪证’。我便顺着‘伪证’二字思索,想到了墨与纸的关窍。崔兄,还需要我请来‘翰墨斋’的掌柜,当面与你对质,问问是谁前几日去他那里高价定制了这批仿古的‘洪州贡笺’吗?”
此言一出,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崔明远。他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人证物证俱在,尤其是李沛然指出的那个专业破绽,彻底撕碎了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场中顿时爆出一阵鄙夷的嘘声和愤怒的指责。
“无耻!竟如此构陷同道!”
“枉读圣贤书!品行如此卑劣!”
“快将他轰出去!”
崔明远在众人唾弃的目光中,面无人色,狼狈不堪地被刺史府的仆役“请”了出去。经此一役,他在荆楚文坛可谓身败名裂,再难有立足之地。
李沛然再次凭借其过人的智慧与深厚的学识,化解了一场致命的危机,并且是以一种近乎“釜底抽薪”的方式,直接揭穿了对方最核心的伪证。他的名声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因这次干净利落的反击,更添光彩,赢得了更多人的敬佩与认可。
诗会结束后,众人纷纷上前向李沛然道贺。然而,在人群散去,他与许湘云准备登车离去时,那位在鹦鹉洲雅集出现过的神秘书生,再次悄然出现在街角阴影处。
这一次,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缓步走上前来,在距离李沛然数步之遥处停下,拱手一礼,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李公子今日手段,令人叹服。在下襄阳王府执事,奉王爷之命,特来邀请公子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襄阳王?!那可是坐镇荆楚地区的皇室宗亲,地位尊崇,权势显赫!
李沛然与许湘云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震。刚刚解决了崔明远的麻烦,竟又引来了王府的关注?这究竟是福是祸?
襄阳王为何突然邀请?这看似机遇的背后,是否隐藏着新的、更大的风险与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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