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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牢房内,张显那声嘶力竭的“我说!我全都说!”,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嚎叫,带着绝望的崩溃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心理防线彻底瓦解,支撑他顽抗的最后一丝信念——对背后势力的恐惧与对家眷安危的侥幸——在顾临风与陆清然精准的心理攻势下,已荡然无存。
顾临风对守在牢门外的亲信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搬来一张小桌和纸笔,负责记录的书吏屏息凝神,准备记录这至关重要的供词。陆清然则静静地站在顾临风身侧,目光清冷地注视着瘫软在地、剧烈喘息的张显,等待着他揭开那血腥阴谋的最后一块黑布。
张显瘫在草堆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泪水在他肮脏的脸上冲出几道沟壑。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牢房顶部渗水的石壁,仿佛在看自己已然崩塌的人生。良久,他才用一种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叙述:
“是……是李瑾自己找死……”他喃喃着,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那日……前日午时前,他来礼部行卷,等候间隙,在誊录所外的廊下……他,他看到了我……”
张显的声音带着回忆的颤抖:“我当时……正在与周侍郎府上的一个管事低声交谈,是关于……是关于一份需要‘特殊关照’的朱卷名录……那管事塞给我一张银票,我……我一时不慎,袖中揣着的那份名录掉出了一角……”
他闭上眼,脸上浮现出极度后悔与恐惧交织的神情:“就那么巧……李瑾正好从旁边经过,他……他看到了!他认得那名录上的几个名字,也……也认出了我袖口沾染的,只有誊录所才大量使用的防伪墨迹……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眼神很怪地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好奇,没当回事。”张显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可没想到!午时刚过,我回家给母亲煎药,他……他竟然尾随我到了我家门外!他堵住我,说……说他什么都知道了!说我们舞弊,亵渎科举!他要……他要去告!让我们全都身败名裂,掉脑袋!”
张显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彷佛再次置身于那决定命运的瞬间:“我……我当时吓坏了!苦苦哀求他,说可以把收的银子都给他,求他高抬贵手……可他不听!他说他寒窗苦读,最恨这等龌龊之事,定要揭……我们争执起来,他……他推搡我,指甲刮到了我的衣袖……就是那时,沾染了墨迹……”
他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他骂我是科举的蠹虫,是斯文败类……我……我被他逼到了绝路!我想起周侍郎他们的手段,想起我卧病在床的老母,还有年幼的栓柱……若是事情败露,我们全家都死无葬身之地!我……我一时昏了头……”
张显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他背对着我,还在喋喋不休地斥骂……我……我看到了墙角那根用来捆扎柴火的麻绳……我……我勐地扑上去,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双手做出一个勒绞的动作,眼神空洞而残忍:“他挣扎得很厉害……指甲乱抓,踢翻了旁边的凳子……但他一个书生,哪里是我的对手……没过多久,他就不动了……”
牢房内死寂一片,只有张显粗重的喘息和书吏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描述的杀人过程,与陆清然验尸现的勒毙特征、死者指甲缝中的墨迹、以及现场可能存在的搏斗痕迹,完全吻合!
“我……我杀了他之后,整个人都懵了……”张显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恐惧,“我知道闯下了弥天大祸!但我不敢声张……我把他的尸体拖到桌子底下,用破布盖住。浑浑噩噩地挨到了晚上……”
“夜深人静后,”他继续叙述,语气变得麻木,“我把他用麻绳捆好,本想找个乱葬岗埋了……可……可我又怕不稳妥。正好,我想起他与集贤馆那个寒门学子赵明素有嫌隙……若是将他的尸体放到一个引人注目,又能嫁祸给赵明的地方……”
一个恶毒而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我想到了贡院……”张显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混合着恐惧与挑衅的神色,“那里是科举圣地,在那里悬尸,必定轰动京城!官府追查,先就会查到与李瑾有仇的赵明!而且……而且也能给周侍郎他们提个醒,让他们知道……知道事情有变,早做打算……”
于是,他趁着夜色,背着李瑾的尸体,避开巡夜的兵丁,绕行至贡院外墙下。在那里,他留下了鞋底沾染的、独特的贡院红粘土。他将尸体悬挂在贡院正门的牌匾之下,制造了那起震惊朝野的“贡院悬尸”桉。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家中,仔细清理了地面……但……但还是留下了血迹……”张显颓然道,“然后,我按照之前就想好的,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些银两和李瑾的随身玉佩等物,塞进赵明房间的暗格里,又找了一件旧衣,弄上些鸡血,伪造成血衣也塞了进去……”
至此,杀人、移尸、悬尸、嫁祸……一条完整的、充满恶意的犯罪链条,在张显这崩溃的供述中,清晰地呈现出来。
动机(被威胁举报)、过程(勒毙、移尸)、细节(墨迹、贡院土、栽赃物证)……所有环节,都与陆清然和顾临风之前查获的证据严丝合缝,形成了无可辩驳的闭环。
张显说完这一切,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下去,只剩下空洞的眼神望着黑暗,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顾临风与陆清然对视一眼,眼中没有破案的喜悦,只有沉重。张显的供词,坐实了他的杀人重罪,也指认了吏部侍郎周明远等人参与舞弊的事实。然而,他们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如何撼动周明远那样的朝廷大员,如何深挖这庞大的舞弊网络,将是接下来更加艰巨和危险的挑战。
但无论如何,李瑾的冤屈得以昭雪,赵明的清白得以证实。这,是通往最终正义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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