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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沉默着,久到雪花在他们肩头覆上薄薄一层,裴泽景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你和裴志远见面的那晚,其实……是你故意的?”
沈霁闻言,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垂下眼睫,看着地上逐渐积起的白色,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随即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你走后我去找过裴志远。”裴泽景的眸色在雪夜中显得格外幽深:“他说了很多事,唯独这件事,他不承认。”
沈霁很淡地笑了笑,有些无奈:“不然我当时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裴泽景右手不受控地抬起,指尖在空气中微微蜷缩,他想触碰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可在距沈霁衣领半寸时却突然停下。
他配吗?
那些说了也没用的“对不起”在喉间碎成冰碴,最终只是垂下眼帘,任由阴影覆盖着颤抖的指节。
“我找到当年被裴志远霸凌的转校生,又联系了顾律师做他的代理律师,以他当年被打至重伤的程度,正式起诉裴志远故意伤害罪,让他在原本的刑期上再在里面多待几年。”他说到这停下,缓了一会儿,才又说:“只是……你的父母他们的事,可能……”
“我知道。”沈霁望着纷乱的雪花,内心却异常的平静:“已经过去太久了,没有证据能证明那场车祸是裴志远间接导致的,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
“不好。”裴泽景立刻否定,他侧头看着沈霁的侧脸,深深的:“比起你为我做过的,我做的这些什么都不算。”
沈霁微微蹙眉,转头迎上他的目光:“裴泽景,你不要比较,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去做的,所以你不要因为这些就觉得欠了我什么,你明白吗?”
“是我欠你的。”裴泽景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但他却话锋一转,找到沈霁最深层的顾虑:“沈霁,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我对你的感情是建立在愧疚之上,你怕有一天,愧疚被偿还消耗殆尽,这份感情也会消散,是吗?”
沈霁的嘴唇抿得很紧,他被说中了心事,无法反驳,却不再看他。
“不是这样的。”裴泽景很认真地解释:“沈霁,你很了解我,如果仅仅是因为愧疚,我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补偿你,但不会是以这种方式,你明白吗?”
沈霁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不知该说什么,理智与情感在脑海里剧烈拉扯,让他无所适从,过了片刻,他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那个小窝,突兀地转换话题:“你看那只北极狐像不像调皮?”
裴泽景了解沈霁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固执,逼得太紧,只会让他缩回温和的壳里,于是,他咽下更多剖白与承诺,只是顺着沈霁的话,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雪花洋洋洒洒,落在眼前苍茫的苔原上。
沈霁突然开口:“你觉得萨米人他们是自由的吗?”
裴泽景思考了一瞬,给出一个自认为理性的答案:“不是。”
“嗯?”沈霁些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的选择建立在一种宿命的传承之上。”裴泽景分析,语气是商人的冷静:“信仰催生的职责从出生就加诸在他们身上,这不算真正的自由。”
“也是。”沈霁安静地听着,末了,他却又说:“可信仰最初不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吗?”
他的目光扫过尼拉父母忙碌的背影,扫过那冒着炊烟的小木屋:“你看,同样有人选择下山融入社会,而留在这的一部分人换取的是与这里最深刻的归属和连结,不也算是一种听从内心的自由吗?”
裴泽景敏锐地察觉到沈霁话中有话,但他不太确定对方究竟想说什么:“这是一个悖论。”
“是啊,一个悖论。”沈霁接过话,终于将视线从星空中收回,落在裴泽景的脸上:“所以很多事情根本无法用简单的对错和是非去框定,更无法轻易地给出保证。”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敲在裴泽景心上:“就像你问我,是否相信你的爱不是出于愧疚,就像我不能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次走向你,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任何逻辑推理里,也不在过去的是非恩怨之上。”
他抬起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滴水渍。
“它们只在这里。”
沈霁将那只湿润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也是那道伤疤的位置,雪花融化的冰凉更能清晰地反衬出皮肤之下那份鲜活而矛盾的温度:“我们只能随着心走。”
但是,心也是世界上最复杂、善变以及不靠谱的东西,它会被感动,也会被伤害,它会铭记,也会遗忘,它渴望温暖却又惧怕再次被灼伤。
裴泽景凝视着他,看着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间,他明白了,沈霁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承诺和保证,那些在“心”的复杂面前都显得很苍白,而沈霁需要的是,自己能理解并接纳这份“复杂”,并在这份“复杂”中,与他共同寻找一个肯定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第78章你说的都对
“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突兀地打破了雪原的寂静,沈霁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叶韶钦”的名字,他立刻接起:“韶钦,什么事?”
“实验室这边出问题了。”电话那头,叶韶钦有些焦急:“还是之前的降解速率的问题,如果找不到原因加以控制,前期所有动物模型植入实验的数据可信度会受到质疑,相当于前期工作可能都要推倒重来。”
沈霁的眉头瞬间紧锁:“具体是哪个批次的问题?聚合物溶液浓度还是”
“初步排查指向溶剂残留。”叶韶钦继续说:“但还需要你回来用高效液相色谱确认,你最好马上过来!”
“好,我知道了。”
沈霁应道,迅速挂断电话,他转向裴泽景简洁说明:“实验室有紧急状况,心脏支架的材料降解出了问题,我必须立刻下山。”
裴泽景看着已经开始变得灰暗的天空和愈发密集的雪花:“现在雪越下越大,虽然天还没完全黑透,但徒步下山太危险很容易摔倒,而且下了山也很有可能不能开车。”
可沈霁此刻心系实验室,顾不上那么多,转身快步走向尼拉和他父母所在的木屋,对正在准备晚餐的夫妇和尼拉说:“不好意思,我实验室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下山,不能等到明天早上了。”
“啊!”尼拉难过地叫了一声,而尼拉的母亲和裴泽景有同样的担忧:“现在下山?有点危险了,雪这么大,路不好走。”
尼拉的父亲,那位沉默寡言的萨米汉子,看了看天色,又看着一脸急切的沈霁,说:“如果一定要走的话,那我用驯鹿雪橇送你们到停车的地方。”
沈霁愣了一下,驯鹿雪橇?这完全在他的认知和经验之外。
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时,旁边的裴泽景果断应下:“行,那就麻烦你了,你们更熟悉路线,而且驯鹿晚间活动能力也强。”
很快,一架由两头强壮驯鹿拉着的传统雪橇停在他们面前,沈霁和裴泽景坐上去。
雪橇空间有限,裴泽景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沈霁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坐稳,这样更安全一些。”
若是刚才,沈霁不会接受这亲密的接触,但此刻,他被一种奇异的、近乎梦幻的感觉攫住。
驯鹿脖颈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雪橇在厚厚的积雪上滑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一种轻盈的,就像在云端漂浮的错觉,四周是无声飘落的雪花和迅速后退的雪松林,整个世界只剩下铃铛声、风声和身边人温热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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