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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在廊柱的阴影里转过身,凝视她的眼睛:“瑶瑶,若我此番真是孤身狼狈而归,你会如何?”
宫瑶尚未组织好语言,他已自嘲般轻哂一声,移开了视线。
答案,其实彼此心照不宣。即便她尚未准备齐全,尚不知他还有后路之时,她也依然会毫不犹豫将他接回府中,与他共同面对未知的风暴。
幸好,他们彼此信任,彼此依靠。
幸好,他们值得信任值得依靠。
幸好,他们从未让这样的假设成真。
二人穿过幽深宫廊,向着诏狱的方向走去。阴影与光明在廊柱间交错,正如他们纠缠的命运,相互映照,永不独行。
诏狱深处。
石壁上凝结着水珠,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光,狭窄的通道向下延伸。
空气里一如既往地混杂着霉味、秽物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两人在狱卒恭敬的引领下,穿过层层栅栏,最终停在了一个很奇怪的牢房前。
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间临时布置的的书房。四壁虽仍是冰冷石墙,却被打扫得颇为洁净,靠墙摆着一张铺着厚实被褥的木床,甚至还有一张书案,案上整齐地叠放着几本线装书,一旁还放着笔墨。
此刻,前刑部左侍郎顾明昭,正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那张床上,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条看起来就十分柔软舒适的羊绒小毯子,胸口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正沉。
崔玦沉默地看了片刻,侧过头,目光微妙地看向身侧的宫瑶:“你确定他是来坐牢的?”
他怎么记得他好像完全不是这个待遇。
宫瑶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尖。这自然是她的特意照拂。
顾明昭很明显就是受太后一党构陷,送到牢里也只是走个流程,正德帝当时还特地嘱咐她不准让顾明昭受罪呢,况且这是人家刑部的大牢,人家之前作为左侍郎,受点关照怎么了?狱卒哪个敢不开眼,去苛待一个随时可能官复原职的前上司?
许是两人停留在栅栏外的目光过于灼热,裹在羊绒毯子里酣睡的人不安地动了动,悠悠转醒。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隔着栅栏模糊地看到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影,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唔……他俩咋来我梦里了……”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栅栏,拉高毯子蒙住头,准备继续他的回笼觉。
宫瑶、崔玦:“……”
就在这诡异的安静即将持续下去,背对着他们的顾明昭身体猛然一僵!下一个瞬间,他一个利落的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坐起来,先是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宫瑶:“宫瑶?你来干啥?”
随即,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旁边的崔玦:“你还活着?”
崔玦面无表情:“没,我已经死了。现在是特地回来,带你一起走的。”
顾明昭眼睛瞪得溜圆,直挺挺地向后一倒,重新摔回床上,双目无神地瞪着上方潮湿的石顶,嘴里念念有词:“没醒……我一定还没醒……这是噩梦……对,是噩梦……”
正经人
宫瑶笑眯眯地凑近栅栏:“顾明昭,我们来索你命了~~”
没想到顾明昭猛地又坐起身,手指头指着宫瑶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宫瑶!心思恶毒!竟忍心让小孩儿来当卧底!!还污蔑我!!”他气得胸膛起伏。
宫瑶还是笑眯眯的模样,点了点头:“谢谢夸奖。”
顾明昭被她的态度噎得一哽,又指着她骂了一通蛇蝎心肠、诡计多端,直到词穷,才喘着粗气停下来,不说话了。
牢房内陷入一片静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静默许久,顾明昭的目光在崔玦完好的玄甲转了转,又落在宫瑶气定神闲的脸上,眼底闪过复杂的挣扎,声音干涩地开口:“陛下他……还好吗?”
宫瑶收敛了笑意,如实相告:“今日大殿之上,被太后一剑封喉。”
顾明昭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抓住栅栏,指节泛白:“你与崔玦……投靠了太后一党?!”他死死盯着宫瑶,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不敢置信。
宫瑶轻轻摇头,接上他未尽的质问:“太后随后自刎。”
顾明昭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愣在当场。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宫瑶正了神色:“自古变革者,欲破旧立新,触动既得利益,结局多有不好,免不了被旧贵族清算的命运。”
商鞅变法强秦,终遭车裂;晁错力主削藩,被腰斩于市;吴起楚国革新,乱箭而亡。
她看向牢房内的顾明昭,一字一句道:“所以,这次,我把贵族清算了。”
顾明昭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沙哑:“我顾明昭……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君臣纲常。我不可能效忠于一个权宦,”他的目光扫过崔玦,又回到宫瑶身上,“也不可能效忠于你宫瑶扶持的傀儡政权。这终究不是正道……我已经,愧对陛下知遇之恩了。”
宫瑶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因他的话而动摇:“我以为,我问你,是选择忠君,还是忠民的时候,你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你没有愧对正德帝,是正德帝先愧对于民。他身为一国之君,始终困于与太后的权术争斗,囿于朝堂的方寸之地,玩弄平衡,计较得失,失了帝王的眼界与胸怀,忘了天下万民才是根本。他护不住自己的改革,也护不住信任他的臣子,更护不住等待新生的江山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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