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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第1页）

路途遥远，她鞭长莫及，若有闪失……或许，等京郊的蒸馏酒工坊先建起来，有了更稳妥的根基再说。

正纠结权衡之际，发生了一个小小小小的插曲。

“你是说，她一直和资一他们住在一起？”宫瑶搁下手中的茶盏。

云珠垂首，满脸愧疚：“是，奶奶。是奴婢疏忽，未能及早察觉。”

宫瑶当即起身，一言不发，向外走去，云珠急忙跟上。马车一路疾行，径直驶向京外的庄子。

庄子里，请来照料孩子们的婆子正急得团团转，见宫瑶来了，搓着手迎上来，面色尴尬：“还是不肯出来。见红了，裤子上都是……孩子自己吓坏了，躲在屋里不肯见人。别的孩子瞧见，嚷嚷开来，我们这才知道，原是个女娃娃！”

宫瑶眉心微蹙，快步走向楚一寻的厢房。门外聚着几个好奇张望的半大孩子，屋内隐约传来呜咽。

她推门而入，只见楚一寻蜷在炕角，用薄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煞白的小脸，一双盛满惊恐与羞耻的泪眼望着她，身子微微发抖。见宫瑶走近，她更是往角落里缩，眼泪滚落下来，语无伦次地哀求：“老师，我错了……我不是故意骗您的……求您别赶我走……”

宫瑶示意云珠与婆子退下，独自缓步走到炕边坐下：“告诉老师，为什么要假装自己是男孩儿？”

楚一寻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宫瑶，断断续续地解释：“我不是故意骗老师的。在姥爷身边时，就一直这样打扮。姥爷说，他出摊儿去，舅舅舅妈也有农活儿，留我一个人在家，说是男孩更安全，不容易被欺负，我就一直这样了……”

听到这里，宫瑶先是庆幸，她别的不怕，就怕楚一寻是性别认知障碍。

在这个时代，是一条无比艰难的路。

不知不觉间，她好像对这群小孩儿投入许多感情。

她接着追问：“那你自己呢？是更喜欢做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楚一寻愣住了，眨了眨被泪水濡湿的睫毛，小声啜喏：“我不知道。姥爷让我当男孩，我就当。一个人害怕的时候，觉得当男孩好像安全一点儿，能壮胆。可是……可是看见云珠姐姐穿的裙子，飘飘的，也觉得好看。现在这样，我好怕，好麻烦……肚子也疼……可是，可是……”

她的回答很混乱矛盾，却让宫瑶暗自舒了一口气。不是源于内在的性别认知障碍，更多是外部残酷的生存压力下，一种无奈的伪装。这孩子对女性特质并不排斥，甚至怀有朦胧的向往，只是被突如其来的生理变化和对未知的恐惧彻底淹没了。

那就还好。

“平时和资一他们一起玩，心里会觉得别扭吗？还是自然而然？”

“就是一起玩，没什么。”楚一寻小声回答。

“如果以后，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没有人能伤害你，你可以自由选择做男孩还是女孩，你会怎么选？”

楚一寻脸上浮现出迷茫又憧憬的复杂神情，她思考了很久，才不确定地说：“我不知道……但如果能安全的话，好像……怎么样都可以？”

至此，宫瑶已能断定，楚一寻面临的是生存策略导致的性别伪装和对青春期生理变化的恐惧，并非本质的性别认同问题。

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但另一重更沉重更复杂的思绪翻涌而上。

她看着眼前身体自然变化而惊恐无助的小孩儿，心里悄悄叹口气。

她一直顾忌着，怕自己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扇动的翅膀会引发不可预知的风暴，一直无法直视自己内心的惶恐，她不可避免地承认，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过只是让她自己好好生活下去。

然而此刻，楚一寻的眼泪和恐惧，她清晰地意识到，她，所做的，不论是否是为了自己，最终的结果，对于某些人来说，很重要。

建几座育婴堂，让多几个女孩儿识文断字，只是能改变个别人的生存现状，不能真正撼动深蒂固的权柄天平，填平横亘在男女之间的鸿沟。

指望自上而下的恩赐，指望既得利益者主动让渡权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权力从来不是靠施舍得来的，而是要靠实力去争取。

要发展生产力，要让创造价值的模式从依赖体力转向倚重脑力，要让自己站起来，掌握知识技能和经济能力。她现在有这个机会，有这个能力，她为什么不坚定地去做呢？

历史的洪流终将奔涌向前。注定要出现的发明、思想与变革，不会因她一人的缺席而永埋尘埃。或早或晚，它们自会找到破土而出的缝隙。既然如此，她何须畏首畏尾，作茧自缚？

早几百年，不好么？

无人知晓这片刻之间，她内心经历了如何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敛起翻腾的心绪，不想让气氛过于沉重，伸手，极轻地挑了下楚一寻的下巴，调侃：“没想到，我们家还出了个小花木兰。”

楚一寻还没从无措和恐惧里完全缓过劲儿，但小孩子对气氛的变化最敏感，她察觉到老师没有责怪的意思，眼泪还悬在脸上，却已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宫瑶笑着问：“之前怎么瞒过资一他们的？这么厉害？”

“姥爷教的……他说，在外头不能像女孩儿那样解手，得找没人的地方，或者学男孩的样子。睡觉也穿着里衣，从不和他们一起洗澡。他们……他们也都没在意。”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还带着点儿侥幸成功的小小得意。

“原来我们一寻这么机灵。”宫瑶笑着揉了揉楚一寻的头发，真诚地赞赏，“能把这么难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说明你既勇敢，又细心，考虑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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