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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碎片并非有序的画卷,而是扭曲的、跳跃的、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瞬间。
有时,他会毫无征兆地陷入呆滞,眼神放空,嘴里反复咀嚼着几个无意义的词语,比如“天台”、“颜料”、“烟草的味道”……江星哲知道,那是他们高中时代,那个废弃天台画室的印记。
有时,他会在睡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瞳孔里残留着惊恐,仿佛又回到了那场可怕的车祸瞬间,金属扭曲的巨响和身体被撕裂的痛楚再次席卷而来。这种时候,江星哲只能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身体,一遍遍地在他耳边低语:“过去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你很安全……”直到他的战栗慢慢平息,重新陷入疲惫的昏睡。
更让江星哲心惊的是,一些带着负面情绪的记忆碎片也开始浮现。一次,江星哲试图像以前一样,顺手帮他整理一下衣领,陆景年却猛地挥开他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混杂着戒备和烦躁的厉色,脱口而出:“别碰我!”
那语气,那神情,像极了他们高中时关系最僵、互相看不顺眼的那段时期。
江星哲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知道这不是陆景年的本意,只是混乱的记忆在作祟,但亲身体验这种被抗拒的滋味,依然不好受。
陆景年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江星哲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僵住的手,脸上露出了困惑和一丝懊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过身去,留给江星哲一个沉默而紧绷的背影。
记忆的恢复,并非全是温情脉脉的重逢,更像是一场发生在脑海内部的、混乱而痛苦的战争。美好的、痛苦的、激烈的、平淡的碎片交织碰撞,让他情绪起伏不定,时而茫然,时而焦躁,时而陷入某种江星哲无法触及的回忆里,时而又因为无法连贯起这些碎片而显得沮丧易怒。
江星哲默默承受着这一切。他像一个站在湍急河流边的守护者,看着心爱之人在逆流的碎片中挣扎,却无法下水替他分担,只能在他偶尔被浪潮冲向岸边时,伸出手,给他一个短暂的支撑。
他开始更系统地引导。他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碎片出现,而是尝试着主动提供一些“线索”。
他带来了陆景年以前常抽的那款香烟,拆开包装,让他闻那熟悉又刺激的气味。
他找来了当年他们“互助小组”时期,陆景年随手画在旧笔记本上的、那些充满灵气的涂鸦和建筑结构草图。
他甚至,在一个陆景年情绪相对稳定的傍晚,播放了那首他们当年在毕业晚会上,没能唱完的、荒腔走板的歌的原始音频。
当那青涩又跑调的旋律在病房里响起时,陆景年正在看窗外。他的背影猛地一僵,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实物上,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某个遥远的、模糊的点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跟着那不成调的节奏,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打捞着什么。
“……难听。”良久,他沙哑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嫌弃,吐出了两个字。
江星哲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狂喜和酸涩的热流冲上了他的眼眶!他记得!哪怕只是觉得“难听”,他也记得这首歌!记得那个尴尬又珍贵的夜晚!
“是啊,”江星哲的声音带着哽咽,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难听死了。你当时还弹断了一根弦。”
陆景年抬起头,看向他,眼神不再是全然的陌生,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在辨认旧物的迷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熟悉感。
“我们……”他迟疑地,指了指江星哲,又指了指自己,动作笨拙,“……一起?”
“嗯。”江星哲重重点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但他却在笑,“一起。很糟糕,但是……一起。”
陆景年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和笑容,怔住了。他似乎无法理解这种矛盾的情绪,只是呆呆地看着,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江星哲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有些迟疑地、带着试探的意味,伸向江星哲的脸颊,似乎想替他擦掉那滴眼泪。但他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住了,手指微微蜷缩,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下去,眼神重新被一层困惑和自我怀疑覆盖。
他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么做。
这个未能完成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江星哲心碎,也更让他充满希望。
逆流的碎片依旧汹涌,混乱依旧主宰着他的大脑。
但江星哲知道,那片名为“陆景年”的星空,正在这片混沌中,一颗一颗,艰难地、却不可逆转地,重新亮起。
而他们之间,那断裂的引力,也正在这痛苦而漫长的重组过程中,一点点地,重新恢复它强大的、指向彼此的牵引力。
我的星星
记忆碎片的逆流并未停歇,但陆景年的大脑似乎逐渐开始学习处理这些汹涌而至的信息。混乱依旧存在,但不再是完全的失控,偶尔会有短暂的、清晰的瞬间,如同暴风雨中偶尔透出的云隙光。
他的身体也在持续好转。已经可以脱离平行杠,在江星哲或康复师的轻微搀扶下,在病房和走廊里缓慢行走。肌力逐渐恢复,脸上也开始有了些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不再是病态的苍白。
这天下午,江星哲推着轮椅,带他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透气。初夏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鸟雀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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