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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年没有接,甚至别开了头,用后脑勺对着他,肩膀紧绷。
江星哲也不催促,只是举着杯子,安静地站在他身侧。训练室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带着青草和尘土的气息吹进来,轻轻拂动窗帘。
过了好一会儿,陆景年的呼吸才逐渐平缓下来。他依旧没有回头,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声音沙哑地开口,问了一个让江星哲心脏骤停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
江星哲愣住了,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什么意思?是问为什么遭遇车祸的是他?还是问……为什么守在这里的是江星哲?
他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回答:“车祸是意外。至于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因为你是陆景年。”
陆景年猛地转过头,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激烈的、混乱的情绪,有痛苦,有迷茫,还有一丝深藏的不甘和自厌。他死死盯着江星哲,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答案,语速很慢,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力度:
“我……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像个废物……”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为什么……不走?”
江星哲看着他那双承载了太多痛苦和自我怀疑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浸在了酸液里,又涩又疼。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水杯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了他的嘴唇。
“先把水喝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陆景年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般地低下头,就着江星哲的手,小口地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似乎也稍稍浇熄了一些他心头的躁火。
等他喝完,江星哲才收回杯子,目光平静地迎上他依旧带着质问的眼神,缓缓说道:
“陆景年,你听着。”
“你不是废物。”
“忘记了过去,没关系。我们可以创造新的。”
“我不会走。”
他的话语简洁,却像沉重的锚,一字一句,砸在陆景年混乱的心湖里,试图压下那些惊涛骇浪。
陆景年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激烈情绪慢慢褪去,重新被一种更深的、带着探究的迷茫所取代。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番话,理解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就在这时,江星哲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他设定的提醒——该去拿预订的晚餐了。他掏出手机,正准备关掉闹钟,陆景年的目光却被他手机屏幕上,那张两人在艺术中心光影走廊前的合影锁定了。
那是江星哲一直没换的锁屏壁纸。
陆景年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指向手机屏幕,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迟疑:
“……那里……是哪里?”
江星哲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强压下激动,将手机屏幕转向他,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这是艺术中心,我们……我们一起设计的。你看,这是你,这是我。”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两人的身影。
陆景年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与脑海中的一片虚无搏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光……”他喃喃地,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影子……”
江星哲屏住呼吸,不敢打扰他。他看到陆景年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空白,而是有光影在里面快速闪动、碰撞,仿佛试图拼凑出什么。
突然,陆景年抬起头,看向训练室窗外被夕阳拉长的、斑驳的树影,又猛地看向江星哲,眼神里充满了混乱和一种近乎痛苦的费力感,语无伦次地说:
“碎片……很多……光……抓不住……”
他用手比划着,动作笨拙而急切,仿佛想要抓住那些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破碎的光影片段。
江星哲立刻明白了!他在试图捕捉与那张照片、与“光影”相关的记忆碎片!虽然还无法连贯,虽然依旧混乱,但这不再是完全的空白,而是有了内容的、哪怕只是碎片的涌动!
巨大的喜悦和酸楚同时涌上江星哲的心头,他上前一步,不顾陆景年身上还未散尽的汗意和抗拒,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在空中徒劳比划、显得有些无助的手。
“抓不住没关系,”江星哲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目光却异常明亮和坚定,“我们慢慢来,一点一点,把它们找回来。”
陆景年的手在他掌心里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挣脱。他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坚信和鼓励,看着他因为自己的点滴进展而亮起的眸光,那混乱焦躁的情绪,奇异地、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那张合影,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极其缓慢地,重复了江星哲之前的话:
“……慢慢……来……”
碎镜已然开始重圆,尽管裂痕依旧狰狞,碎片依旧锋利。
但第一片重要的碎片,似乎已经找到了它的位置。
而那背后驱动的,不仅仅是记忆的复苏,更是情感本能地、向着光源挣扎靠近的顽强力量。
逆流的碎片
自那次在康复训练室,陆景年对着手机照片吐出“光”、“影子”、“碎片”这些词语后,他仿佛打开了一个不受控制的潘多拉魔盒。不再是之前的一片死寂,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记忆碎片如同逆流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杂乱无章地涌入他一片狼藉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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