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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长时间缺乏睡眠的沙哑,平稳地流淌在只有仪器滴答声的病房里。他给他读艺术杂志上的评论,念他随手写在速写本角落的、不成调的歌词片段,甚至笨拙地回忆并哼唱起当年他们没能唱完的那首毕业晚会的歌。
他不知道陆景年是否能听见,但他固执地相信,他的声音,他讲述的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琐碎,是连接陆景年与这个世界的唯一纽带,是抵御那漫长黑暗侵蚀的微光。
除了说话,他还开始给陆景年按摩四肢,活动关节,防止肌肉萎缩。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到后来的熟练轻柔。他按摩着他结实的小臂,那里曾经充满了力量,能稳稳地握住画笔,也能在他遇到危险时,爆发出推开他的巨大能量。他按摩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淡淡的颜料痕迹和薄茧。江星哲会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揉捏着他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唤醒这双手曾经拥有的、创造美的魔力。
偶尔,在极度疲惫和精神恍惚的边缘,江星哲会产生错觉。仿佛陆景年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用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和深情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调侃他:“大学霸,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丑死了。”
但错觉终究是错觉。每一次他从短暂的瞌睡中惊醒,看到的依然是陆景年紧闭的双眼和毫无变化的脸。
希望与绝望,如同潮汐,在他心中反复冲刷。有时,看到陆景年某一项指标好转,他会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有时,听到医生讨论可能出现的并发症,他又会瞬间如坠冰窟。
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在极度透支的边缘。体重明显下降,眼圈深陷,原本清隽的脸庞更显棱角分明,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事务所的同事来看过他,劝他保重身体,他只是淡淡地点头,目光却从未离开过病床上的人。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而陆景年,是这座岛上唯一的意义。
这天深夜,护士进来换药后离开。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江星哲像往常一样,握着陆景年的手,将额头抵在上面,低声说着话。说着说着,极度的疲惫袭来,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陆景年站在他们一起完成的光影走廊里,背对着他,身影在变幻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他拼命想跑过去,脚下却像灌了铅。他大声呼喊陆景年的名字,对方却仿佛听不见,始终没有回头……
江星哲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他下意识地第一时间看向病床——
陆景年依旧安静地躺着。
但就在江星哲绝望地准备再次闭上眼睛时,他握着的那只手,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真的动了一下!不是他的错觉!那指尖在他掌心,极其短暂地蜷缩了一下,力道微弱得像羽毛拂过,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江星哲混沌黑暗的世界!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撞倒旁边的椅子,死死盯着陆景年的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陆景年?陆景年!你听见我了是不是?你再动一下!求你再动一下!”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手,等待着,祈求着。
几秒钟后,在他几乎要再次陷入绝望时,那只手的食指,又一次,清晰地、微弱地,勾了勾他的掌心。
那一刻,江星哲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滚烫的泪水,顺着消瘦的脸颊疯狂滑落。他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失声痛哭出来。
他按响了呼叫铃,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医生!护士!他动了!他的手动了!”
长夜依旧漫漫,但这一丝微弱的、真实的回应,如同在无边的黑暗里,终于撕开了一道透进光亮的缝隙。
江星哲紧紧握着那只刚刚给予他回应的手,仿佛握住了全世界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知道,战斗还远未结束,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但他的星星,在漫长的坠落与沉寂后,终于,闪烁了一下。
苏醒的重量
那细微的、如同惊雷般的指尖触动之后,icu里陷入了一阵短暂而高效的忙乱。医生和护士迅速赶来,进行了一系列细致的检查。江星哲被暂时请出了病房,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双手紧紧交握,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既充满希望,又害怕这希望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主治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审慎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显的缓和神色。
“江先生,这是个非常积极的信号。”医生的话让江星哲几乎停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陆先生确实出现了意识恢复的迹象,虽然还很微弱,但说明他的大脑正在努力挣脱损伤的束缚。不过,你也要有心理准备,从有意识到完全清醒,再到功能恢复,这将是一个漫长而反复的过程,甚至可能伴随一些……我们无法预知的后遗症。”
“我明白,我明白……”江星哲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只要能醒过来,无论多漫长,多艰难,他都愿意等。
他被允许再次进入病房。这一次,他坐到床边,握住陆景年的手时,心境已然不同。不再是单向的、近乎绝望的倾诉,而是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引导。
“陆景年,我知道你听得到。”他俯身,靠近他的耳边,声音轻柔却坚定,“再动一下手指,好吗?就像刚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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