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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芬恩家温暖的牢笼,投入冰冷的外部世界,莱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艰难。
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寒冷,粗糙的石砾摩擦着他尾腹柔软的鳞片,带来阵阵刺痛。
每一下移动都耗费着他巨大的体力,并且迅速带走他本就偏低的体温。空气干燥,让他感到鳃部不适,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他必须尽快找到足够大、能隐藏他形迹的水源。
他对人类城市的布局一无所知,只能凭借对水流方向的微弱感知,朝着湿度更高的东方艰难挪动。
星光黯淡,他深蓝色的鳞片和长发成了最好的保护色,但任何一点声响——鳞片刮过地面的摩擦声,或是他压抑的喘息声——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立刻停下动作,警惕地融入更深的阴影里。
几次有夜归的醉汉或巡逻的守卫从不远处的街道走过,谈笑声和脚步声都让莱的心脏紧缩,指甲深深抠进地面,准备好随时被发现时的反击。
终于,在体力几乎耗尽,天色也开始蒙蒙发亮的时候,他嗅到了更浓重的水汽和污水的味道。
一条宽阔的石砌排水渠出现在他面前,里面流淌着城市排出的、混合着各种污物的废水,气味刺鼻。
莱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这与他生长的洁净深海简直是天壤之别。但他没有选择。他小心翼翼地滑入渠中,冰冷油腻的水流包裹住他,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也多少缓解了干燥和摩擦带来的痛苦。
他屏住呼吸,尽可能深地潜入水下,依靠皮肤和鳃来过滤氧气,同时借助污水的遮掩,顺着水流的方向快速移动。
他必须在天大亮前,离开这座庞大的城市,找到通往真正开阔水域的路径。
然而,克罗夫特的反应远比他想象得更快。
就在莱顺着排水渠靠近码头区域时,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岸上传来的不寻常的动静——密集的脚步声,金属轻碰声,还有压低的、带着命令口吻的人声。
“……仔细搜!每一个下水道口,每一个水洼都不能放过!”
“眼睛放亮点!那可是值大钱的宝贝!”
莱的心沉了下去。他立刻停止游动,将自己紧紧贴在长满滑腻苔藓的渠壁阴影下,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光线透过渠口的栅栏照进来,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几个穿着皮质围裙、手持带钩长杆和渔网的男人出现在渠边,粗鲁地用工具搅动着污水,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这脏活。
“妈的,克罗夫特老爷真是会折腾人,一条鱼能跑哪儿去?说不定早被哪个下贱胚子捞去炖汤了!”
“少废话!抓到了够你潇洒一辈子!仔细点!”
长杆几乎擦着莱的身体划过,钩子带起的水流搅动了他的长发。莱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指尖的指甲无声地弹出,眼中杀意涌动。如果被发现,他不介意让这污浊的水渠再多一点血色。
幸运的是,那几个人并未发现紧贴渠壁的他,骂骂咧咧地向前搜去了。
莱等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浮出水面,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克罗夫特的网已经撒得这么密这么快,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通往海湾的主干道恐怕已经被彻底封锁。
他必须改变路线。
利用对水流的感知和对人类活动范围的规避,莱开始在城市地下错综复杂的排水网络中艰难穿行。
这里阴暗、肮脏、充满未知的危险,但至少能暂时避开地面的搜捕。他凭借着人鱼天生的方向感和记忆里埃德加曾经絮叨过的城市布局。他当时并未在意,此刻却零星想起,朝着记忆中埃德加提过的、一条流经城郊的河流方向迂回前进。
这个过程漫长而煎熬。污浊的水质让他感到不适,体力在持续消耗,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埃德加的脸——那双看到他消失时空荡水池时,一定会充满震惊和泪水的蓝眼睛。
那个笨蛋人类……现在一定在哭吧?会不会又傻乎乎地想要来找他?
可他没有办法,他只有离开埃德加才能让他不受伤害。莱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住,比伤口更疼。他加快了下潜的速度,仿佛这样就能甩开那些令人焦灼的念头。
经过几乎一整天的躲藏和迂回,当天色再次渐暗时,莱终于感觉到水质发生了微弱的变化,污浊感减轻,带来了些许清新的泥土和淡水的气息。他循着这股气息,从一个较大的排水口悄然探出。
眼前是一条流速平缓的河流,两岸长着茂密的芦苇丛。这里已经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偶尔能听到几声虫鸣。
终于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城市下水系统。莱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他沿着河岸的阴影,逆流而上,希望能找到一处足够深、足够隐蔽的河湾暂时藏身,恢复体力。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感知着周围环境时,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震动感透过水流传来。
那是脚步声。
一个很熟悉的、有点笨拙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吸声。
莱的身体猛地僵住,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丛,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下游不远处的河滩上,一个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淤泥走着,嘴里还不停地小声念叨着什么。月光勾勒出他浅褐色的卷发和略显圆润的轮廓,不是埃德加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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