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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池里空荡荡的。
深蓝色的长发没有如同往常般铺散在水面或水下,苍白的皮肤和幽蓝的尾鳍也不见踪影。只有水在独自荡漾,反射着从窗外投进来的、苍白无力的晨光。
盘子从埃德加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新鲜的鱼片散落一地。
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蓝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片空寂的水面。几秒钟的死寂后,一声破碎的、几乎是尖叫的呼喊猛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莱——?!”
他踉跄着扑到池边,半个身子几乎探进水里,徒劳地用手划拉着水面,仿佛那样就能从空洞的水里捞出点什么。
“莱!你去哪了?别吓我!莱!”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水很凉,彻骨的凉。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痕迹。
埃德加猛地抬起头,视线疯狂地扫视着整个浴室。窗户!他的目光定格在那扇对着后花园的窗户上——窗栓是打开的!一条细微的水痕从窗台蜿蜒而下,消失在窗外的草丛中。
“不……不会的……”埃德加脸色煞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莱走了?他自己离开了?
是因为昨天克罗夫特的威胁?是因为他害怕连累我们?还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那一瞬间的恐惧和陌生?
无数的念头如同毒虫般啃噬着他的大脑。他想起莱最后几天异常的沉默,想起那双冰蓝色眼眸里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父亲!父亲!”埃德加像是疯了一样冲出浴室,带着哭腔的呼喊响彻了整个宅邸,“莱不见了!他走了!他不见了!”
老芬恩先生被儿子的尖叫声惊醒,匆忙披上衣服出来,看到儿子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样子,又冲进浴室看到那空荡的水池和打开的窗户,一时也愣住了。
“他自己走了?”老芬恩喃喃道,心里先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最大的麻烦似乎自己消失了。但看着儿子几乎崩溃的模样,那口气又堵在了胸口,变得沉甸甸的。
“他一定是害怕了!一定是被克罗夫特吓走了!他伤害没有好,”埃德加语无伦次,抓住父亲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父亲!我们得去找他!他受了那么多伤,外面那么危险!他一个人能去哪里?会被抓住的!”
老芬恩看着窗外刚刚亮起的天色,和那泥地上几乎难以辨认的、若有若无的水痕痕迹,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去找?去哪里找?一条自行离开的人鱼,在这人类至上的世界里,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现在去找,万一撞上克罗夫特的人……
“埃德加,冷静点!”老芬恩按住儿子的肩膀,“也许、也许这样也好……”
“不好!一点也不好!”埃德加猛地甩开父亲的手,眼泪汹涌而出,“他是我带回来的!他是我的责任!他信任过我!我不能就这样让他走了!他会被杀掉的!”
他从未如此激烈地反抗过父亲,巨大的恐慌和失去莱的痛楚压倒了一切。他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找他!我现在就去!”
“埃德加!站住!”老芬恩又急又气地喝止,“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克罗夫特可能正等着我们自乱阵脚!你上哪里去找?!”
埃德加的脚步顿在门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父亲的话像冷水浇醒了他。是的,他甚至连莱可能去哪里都不知道。人鱼需要水,他会去浮翠湾码头,还是城外的河流?
但那些地方,克罗夫特怎么会想不到?
无力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声。
他以为自己可以保护莱,可最终,莱却因为要保护他们而选择了离开。他那点笨拙的努力,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可笑得不值一提。
老芬恩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麻烦自行离开,他本该庆幸,但此刻心里却只有一片沉重的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宅邸里乱成一团。仆人们窃窃私语,猜测着那条珍贵人鱼失踪的原因。
而与此同时,在浮翠湾码头克罗夫特的私人办事处里,一份报告刚刚被送上奥斯瓦尔德·克罗夫特的桌面。
“先生,芬恩家那边有动静。今天一早,那条人鱼似乎不见了。”
克罗夫特正在享用早餐的动作一顿,拿起丝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光芒:“哦?不见了?是芬恩家自己藏起来了,还是我们的小宝贝自己溜了?”
“根据眼线的描述,窗户是从内部打开的,有离开的水痕,芬恩家的小少爷反应非常激烈,不像是伪装。”
克罗夫特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终于开始逃跑的兴奋笑容:“自己溜了?更好。省了我不少麻烦。”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忙的码头和海面。
“一条受伤未愈、缺乏野外生存能力的深海人鱼,尤其还是如此醒目的品种,他跑不远。”克罗夫特语气轻松,“通知下去,封锁所有通往开阔水域的路径,仔细搜查码头,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附近的河流湖泊也不要放过。记住,我要活的,毫发无伤。”
“是,先生。”
克罗夫特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游戏开始了,我美丽的小逃犯。”
晨光熹微,却照不亮埃德加心中的冰冷,也驱不散悄然撒向各个水域的罗网。莱的逃亡之路,从第一步起,便已布满了荆棘与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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