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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馥宁蓦地顿住了脚步,不可置信地望向那扇微掩的小窗。
许氏兀自气急败坏地抱怨着:“如若不是今日碰巧在宫宴上又遇见了那胡道士,我还不知当年他竟犯下这等糊涂错,险些耽误了你一辈子!”
一旁的丫鬟忙上前替她顺着气,“夫人消消气,仔细伤了身子。胡道长如今正在祠堂,重新为公子请卦呢,想来很快便能寻来真正与公子八字相契之人。”
许氏冷哼一声:“那是他欠我们谢家的!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赶紧把江氏休弃出府,把正妻的位子腾出来。若不是看在她能替你冲去病气的份上,像她这般嫁过来三年还无所出的,我早就寻了由头把她扫地出门了!”
江馥宁怔怔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原来当年谢云徊娶她入府,竟只是缘于那道士的一句卦言。
无关情爱,无关风月,只因她的八字能于他气运命数有所助益,仅此而已。
耳畔隐约传来爆竹的热闹声响,漆黑天幕上绽开绚烂烟花,除夕灯会已然开始,整个京城一片喜气洋洋。
她犹记得嫁给谢云徊那日,似乎也是这样喜庆的鞭炮声,她紧张又忐忑地端坐在床边,清俊的郎君推开房门,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盖头掀起,她闻到他手上淡淡的墨香。
入目的是年少时只敢在梦中直视的那张面孔,谢云徊弯唇对她笑,用清冽如泉的嗓音问她,饿不饿,可要吃些东西。
那时他看她的眼神那样温存,江馥宁想,他应是喜欢她的罢,哪怕只有一点点,否则也不会不顾名声,娶她一个孀妇进门。
这些年,谢云徊待她一向体贴温柔,在许氏训斥她时,也总是向着她说话的。
三年夫妻情分,他决不会因为什么八字命理之说便听从许氏之言,将她休弃……
江馥宁这般想着,可卧房内,却迟迟没有传来谢云徊的回应。
她等啊等,等得脸颊被寒风吹得冰凉,双手冻得麻木,才终于听见那道熟悉嗓音。
“此事事关重大,母亲且容儿子想想,再做决定。”
男人语气温和,一如过去的无数个耳鬓厮磨的夜晚,他在她耳畔唤她阿宁时那样动听,说出口的话却令江馥宁如坠冰窟,心口仿佛灌进了沉重冷风,一阵渗入骨髓的寒。
江馥宁眼睫轻颤,不可抑制地泛起酸楚,她不知道该如何在此时面对谢云徊,在风中静默了半晌,终于还是选择了逃避,僵硬地挪动脚步,朝后院的书房走去。
自从她嫁过来之后,谢云徊的书房便成了夫妻二人共用的书房。
得闲时,江馥宁总喜欢过来坐坐,读一读谢云徊看过的书,或是抄经练字,有时也会偷偷地抄写谢云徊的文章。
她喜欢在那些白纸黑字间寻找谢云徊批注的字迹,她想读懂他的思想,临摹他的才思,她想作出和他一样漂亮的诗词文章,仿佛这样,便能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见她这般努力,谢云徊总是笑着安慰她,男子作这些是为求功名,她小小女子,何须如此。
回忆纷乱,江馥宁心不在焉地抚过案几上堆叠的书册,却忽然瞥见一旁的地上摆着好些精致的木匣,像是年节间要送礼的物件,细数,竟有十几件之多。
她不由微怔,这些人情往来,一向都是由她来操办,怎的从未听谢云徊对她提起过要给哪家置办礼物?
江馥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俯下身,打开了那些匣子。只见里头摆着的,都是些极其昂贵的文房之物,上好的松香砚、梁州所产的青竹笔……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要花上几百两黄金。
每个匣子上都附着张写了名字的字条,江馥宁一一看过去,都是谢云徊同僚的名字,那这些,应当就是他预备送给同僚的新年礼了。
前些日子倒是听他无意中提起过,待过了年,便要议定新任祭酒的人选,皇上的意思是,想由国子监内部推选,再交由太子考量定夺。既如此,自然少不了要送些礼笼络着,可、可他怎么买得起如此昂贵的东西?
江馥宁忽然想起那日她在铺子里看上那套黄宣,六十两银子,是贵了些,可和他置办的这些礼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或许谢云徊的私房钱,远比她知道的要多。
毕竟是曾得皇帝亲口夸赞过的大才子,便是随意替人作首诗都值百两银子——
他只是,不舍得把银子花在无用之地罢了。
江馥宁抿起唇,心头忽而有些落寞。
“阿宁?你怎么在这儿?灯会都开始了,再不出门,可抢不到河边放灯的好位置了。”
门口传来谢云徊的声音,语气与平日无异,仿佛方才与许氏的那番对话,只是江馥宁的错觉。
他走进书房,见江馥宁正盯着那堆木匣出神,便笑着说道:“阿宁眼光好,正好帮我瞧瞧,这些礼送给我那些同僚们,可还妥当。母亲此番可是下了血本,花了快百两黄金出去呢。”
江馥宁微怔:“这些东西……都是母亲买的?”
“自然了。我那点俸禄,阿宁是知道的,哪里买得起这些。为了能让我顺顺当当地坐上祭酒的位子,母亲把嫁妆箱子都拿出来了。”
谢云徊话音微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只翠绿通透的翡翠镯子,“不过这个,可是我用自个儿攒下的银子买的。”
他眼底笑意温柔,捧起江馥宁纤白的手腕,认真为她戴了上去,“给夫人的回礼,还请夫人笑纳。”
江馥宁其实并不喜欢翡翠,翡翠虽贵重,却显老气,与之相比,她更喜欢那些雕花精美的金银细镯,灵动娇俏,花样也多。
可在男人温柔缱绻的注视下,她还是弯唇笑了笑,柔声道:“多谢夫君,我很喜欢。”
她本以为那日谢云徊不过是随口一提,要送她些什么,作为那枚平安穗的回礼,不想他却当真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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