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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潼阳门认出了失踪六年的妻。
她成了睿王宠妃,五年为他生五子。
宫宴上她含笑喂睿王吃樱桃,指尖染着与我大婚时同色的蔻丹。
当夜我潜入王府枯井,摸到井壁刻着我们的婚书。
最后一个字旁添了新鲜血痕:逃。
上京的晨,总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威仪,尤其是这帝都咽喉潼阳门下。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压着巍峨的城楼雉堞,将本就高耸的城墙衬得愈迫人。深秋的寒气混着未散的夜露,凝成一片湿冷的白雾,无声地弥漫在护城河与等待入城的冗长队伍之间。车马辚辚,人声低沸,夹杂着守城兵士不耐烦的呼喝,汇成一片压抑的嗡鸣。空气里浮动着牲口粪便、尘土和无数早起之人呼出的浑浊气息。
吴远亮勒马停在队伍中段,一身半旧的青灰色武官常服,风尘仆仆。他微微仰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那被浓雾半掩的、如同巨兽蹲伏的潼阳门城楼。玄铁包裹的巨大城门只开了一线,如同巨兽微启的唇缝,缓慢而威严地吞吐着人流。城楼上值守士兵盔顶的红缨在灰白雾气中偶尔闪现,像几点凝固的血。
六年了。
并州城隍庙那片狼藉的灯火、那截染泥的粉色衣角、那四年里掘地三尺的疯狂、山阳镇风雪夜扑空的绝望……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中翻腾,又被强行压下,最终沉淀为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刻入骨髓的冷硬。掌心那道被自己指甲反复抠挖、又被岁月勉强抚平的旧疤,在湿冷的空气里隐隐烫。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此番入京,非为叙职,而是领罪。梁国细作在并州潜伏多年,竟在他眼皮底下策划了一场骇人的屠杀,数十百姓罹难。消息震动朝野,他这个并州都督当其冲。前途未卜,凶险叵测。
正当他心头沉郁,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前方缓慢挪动的队伍时,一阵异样的骚动从城门方向传来。
“让开!都让开些!”守城校尉陡然拔高的呼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波动着向两侧分开。一辆通体玄黑、四角悬挂赤金螭纹铃的豪华马车,在四匹神骏异常、通体雪白的西域骏马拉动下,由两队盔甲鲜明、腰挎长刀的王府侍卫开道,缓缓驶来。马车轮毂包着厚实的皮革,碾过青石板路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嘈杂的环境中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肃穆与威压。
队伍被迫停下。那马车不偏不倚,恰好停在了吴远亮马匹的侧前方,距离不过丈余。一股若有似无的、清冷矜贵的沉水香气,瞬间压过了周遭的浑浊气息,飘入鼻端。
坐在车辕上的是一名身着王府侍女服饰的年轻女子,面容姣好却神情冷肃。她并未下车,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赤金为底、螭龙盘绕的令牌,朝着城门方向高高举起。
“睿王府车驾!开通道!”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守城校尉一见那令牌,脸色微变,立刻躬身抱拳,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恭敬:“卑职遵命!快!挪开拒马!给王妃让道!”兵丁们动作麻利地将沉重的拒马鹿砦挪开。
就在这短暂停顿的瞬间,异变陡生!
拉车的四匹白马中,最外侧那匹极为神骏的头马,不知被雾气中何处飞来的一只灰雀惊扰,亦或是被旁边一辆运菜骡车掉落的萝卜滚到了蹄下,猛地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它高高扬起前蹄,碗口大的铁蹄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整个车身随之剧烈一晃!
“唏律律——!”
“稳住!”车夫大惊失色,死死勒紧缰绳。王府侍卫瞬间绷紧,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车身的晃动使得一侧的车窗布帘被颠开了一条缝隙。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刹那,坐在马上的吴远亮,目光下意识地被那动静吸引,顺着那掀开的缝隙,朝车内望去——
只一眼。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扼住了咽喉!
世界骤然失声。潼阳门的巍峨、城下的喧嚣、湿冷的雾气、马匹的嘶鸣……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视网膜聚焦于车内那一瞥的瞬间,轰然崩塌、退散、化为虚无!
车内光线幽暗,却足以照亮那张倚在锦垫上的侧脸。
黛眉如远山含烟,长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琼鼻挺秀,唇色是天然的、带着一丝羸弱苍白的淡粉。最是那下颌至脖颈的线条,流畅优美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柔光。
紫衣……金丝刺绣的繁复花纹在她肩头若隐若现……
不是神似。
是……一模一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血液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万载寒冰!眼前阵阵黑,耳中尖锐的蜂鸣声几乎要刺穿鼓膜!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狂喜与灭顶恐惧的洪流,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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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烟……?”一个破碎的、如同梦呓般的名字,从吴远亮剧烈颤抖的唇间逸出,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六年的时光,一千多个日夜蚀骨的思念与绝望的搜寻,无数个午夜梦回时那张清晰又模糊的容颜……在这一刻,被这车窗缝隙里惊鸿一瞥的侧影,彻底点燃、炸裂!
是她!一定是她!那眉梢眼角的弧度,那脖颈微侧的姿态……早已融入他骨血深处,绝不可能认错!
“啪嗒。”
一滴冰冷的液体砸在他紧攥缰绳的手背上,他才惊觉自己竟已浑身冰冷,冷汗浸透了内衫。
就在这魂魄离体的恍惚瞬间,训练有素的车夫和王府侍卫已合力将受惊的马匹迅安抚下来。那掀开一隙的布帘被一只从车内伸出的、纤细白皙、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轻轻而从容地拉拢、掩好。
“走。”车内传出一个女子声音。那声音温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沙哑感,像被什么磨损过。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辘辘,在守城兵士敬畏的目光和人群自觉让开的通道中,平稳而迅地驶入了那幽深的潼阳门门洞,如同投入巨兽之口,转瞬便消失在弥漫的晨雾深处,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冷沉水香。
“喂!什么愣!往前走啊!”身后传来粗鲁的催促和车夫不耐的呵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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