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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踏出宫门,方知从前坐井观天,何等浅薄!如今,儿只想脱去这身锦绣皮囊,亲历人间疾苦。愿尽此微躯,为黎民苍生……争一寸光明!”
少女从冰冷的地上撑起身,拍落裙裾沾染的微尘。眼尾被她揉得通红,像染了最艳的胭脂。她站得笔直,迎着御座上深沉的目光,静静等待最终的裁决。
殿外秋风骤急,呼啸着卷入,倏然吹熄了一排摇曳的烛火。光影骤暗,殿内霎时昏昧不明。凛冽的秋风盘旋着,缠绕在庆阳单薄的身躯上,似一个冰冷的拥抱。她下意识搓了搓微凉的手臂,浓稠的黑暗中,谢令仪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庆阳……”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吐出下一句:
“你……比孤有骨气。”
悬在心口那口气,终于重重地落了下来。庆阳不再言语,一步一步走下玉阶。她朝着御座的方向,端端正正,俯身叩首。
礼毕,起身,决然转身。
殿门在她身后沉重合拢。生来父母缘浅,强求无益。从今往后,她只求俯仰无愧于天地,做一个……于这尘世有用之人。
鹅毛大雪卷着朔风扑落上京时,一桩秘闻像被捅破的冰湖,顷刻间漫过四州十郡的大街小巷。
谁也没料到,先皇当年竟被先太后换了龙子——那个被捧了二十余年的“独子”原是太后娘家的骨血,真正的金枝玉叶早就流落在外,原是已被赐死的先皇后。证据来得又快又狠:从贬所狼狈归来的王氏族人跪在宫门前,捧着当年的换子手札哭得撕心裂肺;梁煜捧着的先皇与太后骸骨,裹在褪色的明黄锦缎里,被送到宗人府时还带着墓底的湿寒。
滴血验亲之时,宫人捧着白玉碗,将尚在宫中的几位皇子皇女的血珠滴进骨殖,颗颗悬在惨白骨头上,无一相融。
人证物证摆得这般明白,便是最不信鬼神的市井泼皮,也信了七八分。
风裹着雪沫子刮到西平郡时,段怀临正对着铜镜整理龙纹玉带。他自诩正统,府里的“承继大统”匾额擦得锃亮,这秘闻像把淬了冰的锥子,“哐当”一声凿在他心尖上。梁家那瘸腿大爷拄着拐杖闯进来,红着眼眶喊这是谢后构陷,又抖着嗓子要与盗骸骨的梁煜断绝父子关系,可段怀临心里那点疑影一旦生了根,便疯长成藤。
他本就多疑,此刻那股子自认正统的底气像被戳破的皮囊,呼啦啦瘪了下去。房梁上悬着的“正统”匾额在风里吱呀晃,倒像是在笑他。段怀临一把掀翻案几,攥着酒壶躲进内室,任凭谁叫都不应,只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连窗外的风雪声都听成了嘲讽。
行宫的雪下得小些,可寒意半点不输上京。
吕水旺揣着颗乱跳的心,在后厨药间打转。废帝血脉存疑的消息早飞进了行宫,他摸着后颈的冷汗,只觉自己又押错了宝。药碾子转得飞快,苍术与莪术的苦涩混着湿冷漫开来——他正赶着给女儿配避胎药,这当口可不能生个身份不明的孩子,成了旁人的笑柄。
药刚碾好,就撞见了梁清婉的侍女云岫。
巧的是,云岫手里捧着的药包鼓鼓囊囊,飘出当归与菟丝子的暖香——梁清婉正急着配坐胎药,想生个龙种傍身。
两家侍女本就不对付,主子们在行宫争宠,底下人也憋着股劲儿。吕莺儿的侍女小满眼尖,瞥见云岫药包上的“坐胎”二字,当即尖着嗓子笑:“哟,某些人家的野鸡,还真当自己能孵出凤凰蛋?”
这话原是梁清婉私下嘲讽吕莺儿的,此刻被原封不动扔回来,正戳在云岫肺管子上。她攥着药包的手指泛白,指甲掐进掌心:“总比某些连蛋都不敢孵的强!自家主子不争气,倒有脸笑话旁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药包吵到主子,不知怎的就把上京那桩秘闻抖了出来。小满的大嗓门穿透药间的水汽,把“先皇换子”“滴血不融”喊得行宫后厨人人皆知,惊得檐下冰棱都簌簌往下掉。
漏刻爬过三更,行宫的寒意浸得人骨头缝都发疼。没有雪,偏是这无雪的冬夜最磨人,湿冷的风卷着松涛呜咽,顺着窗缝往殿里钻,刮得糊窗的绵纸像濒死的蝶翼,一下下拍打着窗棂,倒像是谁在暗处抽噎。
段怀临的寝殿门虚掩着,里头只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团缩在榻边,连案上的酒盏都照不全。炭盆里的红烬早被湿冷浸得只剩点余温,偶尔迸出的火星刚冒头,就被四周的寒气掐灭了。
梁清婉立在廊下,拢了拢身上石榴红的蹙金斗篷。斗篷上的金线绣着缠枝莲,在惨淡的月光里跳着细碎的光,像簇不甘蛰伏的火。
她指尖触到领口暖玉时,才觉出自己指尖冰得像块玉。深吸一口气,那口寒气呛得肺腑都发疼,却也定了定神。抬手叩门的瞬间,腕间金钏轻响,与她发间那支点翠嵌珠凤簪相和——那凤簪原是中宫皇后的规制,她偷偷着人做了却不敢戴,今日偏寻出来,斜斜插在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凤凰展翅的弧度张扬,尾羽上的东珠随动作轻晃,在廊下惨淡的月光里漾出细碎冷光。
“咚、咚、咚。”
殿内伏案的人影动了动。梁清婉透过门缝往里瞧,段怀临伏在案上,龙袍上的金线被酒渍泡得发暗,像条失了势的困龙。案上的酒盏东倒西歪,剩酒顺着桌沿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痕。他许是醉狠了,喉间溢出的气音黏糊糊的,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的困兽。
风又紧了紧,吹得她鬓边碎发贴在颊上,冰凉一片。梁清婉抿了抿唇,推门时故意让斗篷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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