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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拼命伸出双手,试图抓住任何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终于,手指触碰到了冰冷坚硬的物体——那是石臼的边缘。靠着这一丝凉意,她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在地。
掌心下的石臼依然散着白天残留的温度,而里面原本装满了她亲手研磨出来的黑色石头粉末和经过长时间火煮后形成的晶莹晶体。
这些珍贵的材料,曾经承载着她无数个日夜的辛勤劳作与希望,但如今却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展现出它们隐藏在深处的另一种威力。
——用救命药,显影杀人魔窟的地图。
“这是……”老马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盯着地图,瞳孔骤然收缩,“鬼子的细菌部队老巢?”
赵佳贝怡点头,手指拂过图上那些标注着“活体实验室”“样本储存库”“气雾培养室”的方块。每个标注旁都有小小的骷髅标记,是用血点上去的,已经氧化黑。
“顾队长用命换来的情报。”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要我们……炸了它。”
“可咱们在山西,那地方在东北!”小李急声道,“隔着上千里,鬼子重重封锁,怎么去?就算去了,怎么炸?咱们就这几个人,几条枪……”
“不是咱们去。”老吴在担架上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组织上已经安排好了。有一支特别行动队,正在往哈尔滨渗透。但他们需要这张图——完整的、准确的地图。”
他顿了顿,看向赵佳贝怡:“还需要一个懂细菌战、懂实验室结构的人,帮他们分析弱点,找出最佳爆破点。”
所有人都看向赵佳贝怡。她是这里唯一读过医学院的人,唯一在战地医院处理过疑似细菌战病例的人,唯一能看懂那些德文、日文医学标注的人。
山谷里静得能听见夜风穿过石缝的呜咽。远处传来野狼的嚎叫,凄厉悠长。
赵佳贝怡低头看着掌心。这双手,这几个月来磨过石头、采过草药、握过手术刀、捧出过救命的磺胺。王副院长说,医生的手要托得住命的重量。
那如果……有些重量,需要这双手去毁灭呢?
她想起顾慎之最后一次见她时说的话。那时他奉命北上,临行前来野人谷取一批药品。夜深了,两人坐在溪边,他难得没开玩笑。
“佳贝怡,你知道鬼子在东北搞什么吗?”他望着北方,眼神冷得像冰,“不是普通的战场杀人。是拿活人做实验,用细菌、用毒气、用冻伤……他们把中国人叫‘马路大’,意思是‘原木’。砍木头一样,一批批地砍。”
那时她还不完全懂。现在,这张血染的地图摊在眼前,每一个标注都在嘶吼着那些被抹去的生命。
“我去。”赵佳贝怡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赵医生!”秀芹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太危险了!你是咱们这儿的主心骨,你要是走了……”
“正因为我是主心骨,我才必须去。”赵佳贝怡拍拍秀芹的手,看向老吴,“什么时候出?怎么接头?”
老吴从怀里摸出半块银元,边缘磨得光滑。“三天后,山下赵家庄的城隍庙。用这半块银元,和接头人的半块对上。他会带你去太原,从那儿坐火车北上。”
“火车?鬼子查得那么严……”
“有办法。”老吴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沫子,“组织上都安排好了。你是……你是‘回满洲探亲的寡妇’,丈夫死在关内,你要带骨灰回去安葬。”
好身份。悲伤的寡妇,带着丈夫的骨灰,合情合理。骨灰坛里可以藏地图,可以藏……别的。
赵佳贝怡接过那半块银元。银元冰凉,带着老吴的体温,也带着无数人用命铺就的路。
“野人谷这边,”她环视众人,“老马负责。生产不能停,但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立刻转移,所有设备能带就带,不能带就毁掉,绝不留给鬼子。”
“赵医生……”根生红着眼睛,“俺跟你去!俺给你当护卫!”
“你得留下。”赵佳贝怡摇头,“磨石头、改石臼,这儿离不开你。小李,你也是。秀芹,菌种交给你了,它们比我的命还重要。”
秀芹的眼泪“啪嗒”掉下来,重重点头。
那一夜,没人睡得着。赵佳贝怡坐在石臼边,就着月光,用炭笔在树皮上抄录地图的每一个细节。通风管道的直径、守卫换岗的时间、实验室的承重结构……顾慎之用血画下的,她要用命记在心里。
凌晨时分,她终于抄完最后一笔。东方泛起鱼肚白,山谷里的雾气开始升腾。
她起身,走到溪边,捧起冰凉的溪水洗了把脸。水面倒映出她的脸,憔悴,但眼神很亮。
三天后,她将离开这座庇护她数月、让她造出救命药的山谷,走向北方那座吃人的魔窟。
但她不害怕。她想起王副院长,想起顾慎之,想起那些地图上未曾标注的、成千上万的“原木”。
医生的手,托得起生命的重量。
也举得起摧毁地狱的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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