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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赵佳贝怡就醒了。其实她一夜没怎么合眼,闭眼就是地图上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在黑暗里跳动。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怕惊醒旁边熟睡的秀芹。小姑娘昨晚抱着菌种箱哭了半夜,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眼角还挂着泪痕。
篝火还剩点余烬,闪着暗红的光。赵佳贝怡往里面添了把松枝,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了她提前收拾好的包袱——两件打补丁的粗布衣裳,一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还有那个用油布裹了七八层的骨灰坛。坛子是老马从山外带回来的,最普通的黑陶,坛口用蜡封死了。
里面当然没有骨灰,只有那张用磺胺粉显影的地图,还有她连夜抄录的副本,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
“真像啊。”老马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她旁边,盯着骨灰坛,声音沙哑,“俺爹去世时,用的就是这种坛子。”
赵佳贝怡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坛壁。她想起顾慎之。如果他真有骨灰,该用多大的坛子装?那个总爱笑、总把“没事儿”挂嘴边的男人,最后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赵医生,”老马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这个你带着。”
是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锈迹斑斑,但边缘磨得光滑。赵佳贝怡打开,里面是五黄澄澄的手枪子弹。
“俺那把‘独一撅’改的手枪,你也带上。”老马压低声音,“就三子弹,省着用。关键时候……别让自己落在鬼子手里。”
赵佳贝怡握紧铁盒,子弹硌得掌心生疼。“谢谢。”
“谢个屁。”老马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活着回来。野人谷可以没俺老马,不能没你赵医生。”
天蒙蒙亮时,大家都起来了。没人说话,默默围着篝火坐成一圈。秀芹煮了锅稀粥,粥里放了最后一点野蜂蜜,甜丝丝的,却没人喝出甜味。
“赵医生,”根生突然开口,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个你带上。”
布包里是几块黑石头,磨得光滑,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这是咱野人谷的石头。你带着,就当……就当俺们都跟着你。”
小李也凑过来,递上个小竹筒:“这是俺昨天采的止血草,捣成膏了。万一受伤,抹上能顶一阵。”
陈工拄着拐杖,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她包袱。“这是俺画的动力水车改进图。要是……要是俺等不到你回来,你就照这个做,肯定比现在的好用。”
赵佳贝怡一一接过。石头沉甸甸,竹筒凉冰冰,图纸还带着炭笔的温度。这些就是野人谷的全部家当,是他们用命守着的东西。
“我会回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等炸了那鬼地方,我就回来。咱们接着造药,造更多的药。”
秀芹终于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扑过来抱住她。小姑娘瘦小的身子在怀里抖,像风中落叶。
“秀芹不哭。”赵佳贝怡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菌种箱交给你了。那是咱们的根,比我的命还重要,记住了吗?”
秀芹拼命点头,眼泪糊了赵佳贝怡一肩膀。
太阳完全升起时,赵佳贝怡背着包袱,抱着骨灰坛,走出了野人谷。老马送她到谷口,指着山下隐约可见的小路。
“顺着这条路走二十里,就是赵家庄。城隍庙在村子西头,门口有棵老槐树,好认。”他顿了顿,“接头人……左手虎口有颗黑痣,暗号是‘这骨灰坛真沉’,你接‘亡夫念家,魂重’。”
赵佳贝怡点头,把暗号在心里又默念一遍。
“保重。”老马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转身进了林子,没回头。
赵佳贝怡抱紧骨灰坛,沿着小路往下走。路很窄,两旁是枯黄的茅草,草叶上结着霜。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胡乱挽成个髻,插了根木簪,脸上还特意抹了把锅底灰,看起来真像个憔悴的寡妇。
只是那双眼睛太亮,不像寻常村妇。
走了约莫十里,她在一处溪边停下,就着溪水看自己的倒影。水里的女人脸色晦暗,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她捧起水,狠狠搓了把脸,想把那份锐气搓掉些。
“记住,你现在是李王氏,丈夫李大山,在太原做苦力时被倒塌的房屋压死了。”
她对着水面低声说,“你要带他的骨灰回哈尔滨老家安葬。你公婆都死了,只剩个远房表舅在哈尔滨道外区开杂货铺……”
这些都是老吴给的身份信息,她背了整整一夜。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生死。
重新上路时,她刻意佝偻了背,脚步也变得拖沓,像个被生活压垮的妇人。骨灰坛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贴着心口。
午后,赵家庄出现在视野里。是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土坯房低矮,村口有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赵佳贝怡低着头,抱着骨灰坛,慢慢往村里走。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探究的,同情的,漠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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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是谁家媳妇?”有个老太婆开口,缺了门牙,说话漏风。
赵佳贝怡停下脚步,挤出个凄苦的表情:“大娘,俺是……是回哈尔滨的,路过这儿,想讨碗水喝。”
“哈尔滨?那可老远了!”另一个老头磕磕烟袋锅,“咋一个人走?多不安全。”
“俺男人……没了。”赵佳贝怡把骨灰坛往上托了托,声音带了哭腔,“就剩这坛子……带他回家。”
几个老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不说话了。乱世里,这样的悲剧太多,多到让人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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