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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袭人含恨温旧情东风梦遥烟波寒(第2页)

我福了福,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再没别人。一个老嬷嬷端来交杯酒,放在桌上就退下了。我和蒋玉菡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像隔着千山万水。

“我知道……你是不得已。”他先开口,声音嘶哑,“我也一样。”

我抬头看他。他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消瘦。

“那年……我和宝玉换汗巾子时,怎会想到有今日。”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如今……可好?”

我鼻子一酸:“二爷他……不大好。”

蒋玉菡点点头,没再问。屋里又静下来,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那一夜,我们和衣而卧。他睡在里侧,我睡在外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外头的风声。

半夜,我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我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他接过,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

“谢谢。”他说,声音更哑了。

我摇摇头,重新躺下。望着帐顶,忽然想起那年宝玉生病,我也是这样守夜。那时虽然累,心里却是满的。如今……如今心里空了,什么都空了。

第二天,我开始打理这个所谓的“家”。其实也没什么好打理的——蒋府早已败落,下人只剩两个老嬷嬷,一个看门的老头。库房里空空如也,米缸见了底,炭也不够烧。蒋玉菡每月的药钱就是一大笔开销,更别提其他。

我当了几件饰,换了些米面。又找出些旧衣裳,改小了给蒋玉菡穿。日子艰难,可总得过下去。

蒋玉菡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说几句话,坏的时候就昏睡不醒。他清醒时,常跟我讲从前的事——在忠顺王府唱戏,和那些王公贵族周旋,还有……和宝玉的交往。

“宝玉是个真性情的人。”有一次他说,眼中闪过一丝光彩,“这世上……像他那样的人不多了。”

我点点头,眼泪却掉下来。真性情?真性情的人,在这世道里,往往没有好下场。他如是,宝玉如是,黛玉如是,晴雯亦如是。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去街上买了些肉,打算包顿饺子。回来时,见蒋玉菡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块玉佩,正对着光看。

那是块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玉质温润,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他见我进来,轻声道,“本想……留给将来的妻子。”

他把玉佩递给我:“如今,给你吧。”

我接过,玉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可我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少爷,”我第一次这样叫他,“这玉……太贵重了。”

他摇摇头:“再贵重,也不过是块石头。你收着,日后……或许有用。”

日后?我们还有日后么?

我没再推辞,将玉佩收进怀里。玉贴在胸口,凉凉的,像一滴永远暖不起来的泪。

夜里,蒋玉菡又咳嗽起来,这次比以往都厉害,咳着咳着,竟咳出血来。我慌了,要去请大夫,他却拉住我:“不必了……请了也没用。”

“可是……”

“袭人,”他看着我,眼神清明得吓人,“我对不住你。让你嫁过来,是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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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头,眼泪簌簌往下掉:“少爷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他喘了口气,“我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我走后,这宅子……你卖了,换个地方过日子。你还年轻,别……别被我拖累一辈子。”

他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我听着,心里像被刀绞一样疼。

“少爷会好的,”我握着他的手,那手冰凉刺骨,“等开春天暖了,就会好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

那一夜,我守在他床边,不敢合眼。窗外又下雪了,雪花簌簌地落,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屋里炭火将尽,寒意一阵阵涌上来。我搓了搓手,看着床上昏睡的人,忽然想起宝玉。

他现在在做什么?可有人给他添炭?可有人记得他怕冷?

还有麝月……她一个人伺候怡红院,该有多累?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雪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从未有人来过,从未有人走过。可我知道,那些痕迹都在——在心里,在记忆里,在永远回不去的时光里。

就像这雪,再干净,终究要化的。

化在泥土里,化在岁月里,化在这深不见底的、名为“人生”的长河里。

而我,还要继续。

在这破败的宅子里,守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人,一天一天地,把日子过下去。

直到……过不下去的那一天。

直到雪化尽,春来到。

直到……一切都结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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