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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喜后的第三个月,贾府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进十月,北风就一阵紧过一阵,刮得园子里的枯枝败叶满地打滚,像无数逃难的魂灵。
贾母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进些粥水,坏的时候就昏迷不醒,满嘴胡话。王夫人日夜守在床前,眼窝深陷,鬓边的白又添了许多。
怡红院里的“喜气”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死寂。宝玉自那夜后,越沉默,常常整日不说一句话,只是坐在窗前呆。有时他会突然问:“林妹妹今日可来请安?”有时又自言自语:“那株海棠该开花了。”可窗外那株海棠,叶子早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瑟瑟抖。
宝钗搬进怡红院后,行事越沉稳周到。晨昏定省从不耽误,伺候贾母汤药亲力亲为,对王夫人更是孝顺有加。可只有我们这些近身伺候的才知道,她那温婉笑容底下,藏着怎样一颗冷硬的心。
那日是腊月初八,本该吃腊八粥的日子。可府里这般光景,谁还有心思过节?午后,宝钗将我和麝月叫到正房。她坐在暖炕上,手里捧着个手炉,身上穿着件石青色的褂子,素净得不像新妇。
“坐吧。”她指了指下的椅子。
我和麝月对视一眼,惴惴不安地坐了半边。
宝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如今府里的情形,你们是知道的。老太太病着,老爷不在家,各处用度都紧。怡红院里人太多,实在养不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沁出冷汗。
“我想着,”宝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除了麝月,其余的人都遣出去吧。各寻各的去处,总比在这里耗着强。”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盆里火星爆开的噼啪声,一声声,像心跳。
麝月猛地站起来:“二奶奶,这……这怎么行?袭人姐姐她们伺候二爷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正是念着这些年的情分,”宝钗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才让她们趁早寻出路。若是等府里……等府里真撑不住了,那时想走也走不成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在炭火映照下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此刻却冷得像深潭里的冰。
“二奶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奴婢们……奴婢们愿意守着二爷,不要月钱,只求一口饭吃……”
宝钗摇摇头:“袭人,你是个明白人。如今这光景,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况且……”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年纪也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我怔住了。为自己打算?我一个丫鬟,能有什么打算?
“前日蒋家托人来问,”宝钗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在我心上,“说他们家玉菡公子……如今虽身子不大好,可到底是正经人家。你去了,虽是续弦,也是正头娘子,强过在这里做一辈子丫鬟。”
蒋玉菡?那个曾经名动京城的琪官?我恍惚想起那年端午,宝玉和他换汗巾子的事。那时他还是何等风采,可后来听说得罪了忠顺王府,被打成了废人,如今只能瘫在床上,靠汤药续命。
嫁给他?做一个废人的续弦?
我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二奶奶!”麝月跪下了,眼泪涌出来,“袭人姐姐不能去啊!那蒋家……那蒋家公子如今那样,不是把袭人姐姐往火坑里推吗?”
宝钗的脸色沉了下来:“麝月,你这是什么话?蒋家虽不比从前,可到底是官宦人家。袭人去了是做正室,有什么不好?”她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些,“袭人,我知道你心里苦。可这是眼下最好的出路了。你若不愿意……也罢,只是怡红院是留不得了,你自去寻别的差事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么嫁,要么走。
我跪在地上,地板冰凉刺骨,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里。我看着宝钗那张端庄的脸,忽然想起那年她刚进府,温温柔柔地叫我“袭人姐姐”。那时我以为她是个和善的人,却不知这和善底下,藏着这样狠的心。
“奴婢……遵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宝钗点点头,又对麝月道:“你留下,好生伺候二爷。往后怡红院里的事,你多上心。”
麝月还要说什么,我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却终究没再开口。
从正房出来时,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雪。冷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麝月扶着我,声音哽咽:“姐姐……你真要嫁去蒋家?”
我望着灰蒙蒙的天,许久,才轻声道:“不嫁又能怎样?难道真去别的院子,看人脸色过活?或是……被卖到外头去?”
这话说得凄凉。麝月听了,哭得更凶:“可是那蒋公子……他如今……”
“我知道。”我打断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可至少……是正室。至少……有个名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名分?一个废人的正室,能有什么名分?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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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能选么?一个丫鬟,在这深宅大院里,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怕是也没有以后了。
遣散的消息很快传开。秋纹、碧痕、蕙香……一个个哭红了眼,来跟我道别。她们有的被家人接回去,有的被卖到别府,还有的不知去向。不过两三日,怡红院里就空了大半,只剩下麝月,并两三个粗使婆子。
走的那天,秋纹抱着我哭:“袭人姐姐,我们这一别……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我替她擦泪,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好生过日子。若是……若是有难处,托人捎个信来。”
可我知道,这话是空的。出了这个门,就是两个世界了。她们会怎样,我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最后走的是碧痕。她跪在院子里,对着宝玉书房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哭得撕心裂肺:“二爷……二爷保重……”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人都走了,院子越空荡。风穿过回廊,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个我住了八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悉,可如今,都要告别了。
嫁给蒋玉菡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八。没有花轿,没有吹打,只一顶青布小轿,黄昏时分悄无声息地进了蒋府侧门。
蒋府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门庭冷落,院子里杂草丛生,廊下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头朽烂的木料。我被引到正房,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一个人影歪在榻上。
是蒋玉菡。
我几乎认不出他了。从前那个风姿绰约的琪官,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却是一种病态的亮。
他看见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袭人姑娘……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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