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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没事吧?”铁路试着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挪了一小步,虽然动作因为长久卧床而显得有些滞涩僵硬,
但他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新奇的、满足的神情,忍不住咂咂嘴,感慨道,“躺了这么些天,脚踏实地的感觉都快忘了……这走路,还是得走着才舒坦。”
成才扶着他的胳膊,配合着他蜗牛般的度,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几步之外的窗户挪去。
他的目光时刻关注着铁路的表情和脚下的稳定,嘴里不忘提醒:“说好了,就三分钟。到时间我喊您,必须回去躺着。您现在这身子,逞强不得。”
“三分钟就三分钟,说话算话。”铁路痛快地应下,目光已经投向了窗外。
冬日晴朗的天空下,远处医院围墙外光秃秃的杨树枝桠伸向天空,更远处依稀可见几栋低矮的楼房轮廓。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落在他和成才的肩头。
然而,他的目光并没有在窗外景物上停留太久。
他的眼角余光,甚至是大半的注意力,都悄然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成才身上——落在他专注扶着自己的侧脸上,落在他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落在他浓密低垂的眼睫上。
阳光给他年轻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铁路的嘴角,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一点点向上弯起,笑意从眼底慢慢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混合着安心、满足、以及难以言喻的温柔的笑容。
能这样,踏踏实实地站一会儿,走两步,身边有他全心全意地护着、陪着,阳光暖暖地照着……这滋味,确实比躺着喝一百碗没味儿的小米粥,都要舒坦千百倍。
只是,在这熨帖的温暖和满足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的怅惘,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划过心底。
他知道,这样的时光,如同掌中沙,奢侈而易逝。
眼前这人,这阳光,这依赖,终将只是他漫长生命里,偷得的一段珍贵记忆。
日后无数个独自前行的日夜,或许就要靠着此刻这暖洋洋的实感,来对抗无边无际的孤寂与寒凉了。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他用力压下。
他贪婪地、珍惜地感受着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将成才扶着他的手臂传来的温度,将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将成才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一点一滴,深深烙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王医生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稳稳捏着细长的金属镊子,镊子尖端夹着一个吸饱了浅褐色碘伏的棉球。
他屏住呼吸,动作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那棉球凑近铁路左胸心脏偏上位置的那道伤口。
伤口已经拆了大部分缝线,不再狰狞外翻,呈现出一种新鲜的、略微凸起的粉红色肉芽组织,边缘还有些许浅色的药痂。
镊子尖几乎是以羽毛拂过的力道,小心翼翼地从伤口一端,顺着尚未完全愈合的、颜色略深的缝合线痕迹,一点点擦拭过去,进行着每日例行的消毒。
成才站在病床的另一侧,微微倾着身,视线像被磁石吸住般,紧紧钉在那片刚暴露出来的、还带着湿润碘伏光泽的皮肤上。
那道伤口比他想象中要长,斜斜地划过紧实的胸肌上方,尽管在愈合,依旧能窥见当初受伤时的凶险。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深深蹙起,形成一个担忧的褶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艰难地咽下了什么。
看着那棉球擦过新生组织时,铁路胸膛几不可察的、细微的紧绷,成才终于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清晰的心疼:“小叔……是不是很疼啊?”
他心里想的是,这伤口看着就触目惊心,位置又这么要命,当时得多疼。
铁路原本为了配合换药而略微挺直的脊背,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侧脸的线条,那总是显得冷硬而缺乏表情的轮廓,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悄然软化了些许。
他本能地想回一句“没事儿!”或者“不疼”。
可话到了嘴边,撞上成才那双近在咫尺的、清澈眸子里盛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真切担忧和心疼时,那准备好的豪言壮语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瞬间拐了个弯。
出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甚至带上了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鼻音,听起来竟有几分……示弱的意味:
“疼。”
这一个字,轻轻落地,在安静的、只有器械轻微碰撞声的病房里,却仿佛有了重量,让空气都凝滞了半秒。
正在全神贯注擦拭伤口的王医生,手上那稳如磐石的镊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棉球差点从尖端滑脱。
他戴着口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露出的那双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被一种混合着荒谬和“我服了”的情绪取代。
(不是?铁路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老子给你换药换了一个月了!最开始清创,镊子探进去刮腐肉、剪坏死组织,
那跟钝刀子割肉没区别,你都能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额头上青筋暴起也不带哼唧的!现在伤口都快长好了,就拿个碘伏棉球这么轻轻擦两下,你跟我说疼?
合着我这干了十几年的手艺,还不如旁边这位小同志一个眼神、一句问话管用是吧?你这疼的是伤口还是别的地方?)
旁边打下手的护士都忍不住看向王医生,眼神询问,是不是下手重了?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憋住胸口那股上涌的、想要吐槽的冲动,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地放得更轻、更缓了,仿佛真的在对待一件一碰即碎的琉璃器皿。
然而,他这边刚调整好心态,就听见铁路又开口了。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软和了些,甚至带着点回忆往事般的飘忽感。
铁路的目光根本没看正在操作的伤口,而是黏在了微微俯身、一脸关切的成才脸上,那眼神专注得仿佛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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