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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你与混沌何异（第1页）

银莲城在视野尽头呈现时，墨尘几乎没能认出那是一座城池。

城墙只剩半截残躯，坍塌处露出城内焦黑的屋脊和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城池上方的天空泛着一种病态的墨绿色，像是被什么力量浸透染色，连光线穿过时都显得浑浊不堪。城墙根下散落着大量白骨，有的裹着破布，有的裸露在空气中，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

沈玉郎站在一座土丘上，望着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城池，脸色铁青。他的手指攥着剑柄，指关节泛白，半晌没有说一个字。

墨尘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低声问：“银莲塔在哪个位置？”

沈玉郎哑声道：“城正中央，最高的那座塔。原来塔顶有一朵金莲花，夜里会发光。现在……”他没有说下去，因为那座塔已经看不到了。城中心处只剩下一根扭曲的黑色柱子，像一截烧焦的指骨直指天空。

林清瑶环顾四周，皱眉道：“这片空地之前应该是护城河。河底淤泥是黑色的，散发出一股腐臭味。”

墨尘蹲下身，手掌贴住地面。土壤冰凉，带有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黏腻。他用生命本源感知，片刻后收回手，脸色凝重：“这下面全是混沌之气，像是整片土地都被浸透了。源头确实在城中心。如果放任不管，这种渗透还会继续向外扩张。”

他们正打算动身进城，小满忽然拉住墨尘的衣角，指了指东南方向一片杂树林。墨尘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树梢间有微弱的青烟升起，像是有人在生火。在满目死寂的废墟中，青烟显得格外刺眼。

沈玉郎低声说：“那边原来有一间山神庙，可能是躲进去的幸存者。”

墨尘权衡了片刻，决定先去看看。如果幸存者中还混有感染者，放任不管可能造成新的疫情扩散。他带着三人向那片树林走去。

山神庙不大，门楣上挂着半块匾额，油漆剥落得只剩“山神”二字。庙门半掩，门前用石头垒了一圈矮墙，显然是有人刻意布防。墨尘走近时，察觉庙内至少有二十多道呼吸声，有老有少。

他叩了三下门板：“行路人，想讨口水喝。”

庙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满脸尘土，左臂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他上下打量了墨尘一行人，目光最终落在沈玉郎腰间的长剑上：“你们是修士？”

沈玉郎抱拳道：“在下沈玉郎，原是银莲城护卫队的人。我们从北边逃出来，想进城打探消息。”

那双眼睛在沈玉郎脸上停留了几息，忽然亮了一下：“你是沈护卫？我记得你！三年前银莲城庙会，你救过我闺女！她落水了，是你跳进河里捞上来的！”

沈玉郎一怔，随即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原来是你……赵二哥。”

庙门终于大开。赵二哥侧身让他们进去，目光却一直在墨尘身上打量。庙里拥挤地坐着一群难民，大多是老人和妇孺，身上裹着破旧的被褥，面容蜡黄。神像脚下的供台上堆着一些干饼和野菜，旁边还放着一个瓦罐，正冒着热气。

赵二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热水。墨尘接过后正要询问城中的情况，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尖锐刺耳，是一个孩子的嗓音。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惊慌失措的喊叫。

墨尘放下碗，身形一闪便掠出庙门。林清瑶紧跟其后，沈玉郎也拔出剑冲了出去。

庙外，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跌跌撞撞地向庙门跑来。她浑身是土，额角磕破，一边跑一边哭喊：“奶奶……奶奶……她咬我！”

墨尘看到小女孩的身后，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踉跄着追上来。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行动僵硬，步伐歪斜，面部表情已经扭曲变形，嘴唇周围布满黑色的血痂，眼珠呈现一种暗绿色的荧光。她的双手向前伸出，指甲发黑锋利，指尖还挂着刚刚抓破小女孩后背留下的血迹。

小女孩跑到庙门口，被门槛绊了一跤，趴在地上。老妇人扑到她身后，张口就朝她后颈咬去。

墨尘出手了。他没有拔出无形之剑，而是以掌代剑，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老妇人的太阳穴上。掌力带着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道，将老妇人整个身体击飞出去，重重撞在庙前的石阶上，再没有起来。

小女孩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放声大哭。林清瑶快步过去把她抱起来，检查她后颈的伤口，看到只是擦破了一层皮，没有被咬中。她稍稍松了口气。

墨尘走到老妇人身边，蹲下身探了一下鼻息。已经没气了。他刚才那一掌没有留余力，因为老妇人已经被混沌完全同化，神志尽失，只剩下一具被混沌驱动的空壳。他抬手替她合上眼睛，站起身。

庙里这时涌出来一群人。一个中年妇人看到地上的老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过去抱住尸体：“娘！娘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她哭了几声，又抬头看向墨尘，目光中带着愤怒和恐惧，“你杀了我娘！你凭什么杀我娘！”

墨尘还没有开口，林清瑶上前一步：“她已经变成混沌的傀儡了。刚才她差点咬死你女儿。”

中年妇人一怔，低头看了看怀里昏迷的小女孩，又看了看母亲那张扭曲变形的面孔，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她知道林清瑶没有说谎。母亲昨晚就开始发热，神志不清，她以为是受了风寒，没想到是混沌感染。

但悲恸需要找到一个出口。她抬起头，声音发抖：“就算她变了，她还是我娘！你为什么不先打晕她？你为什么不试试救她？你一剑就把她拍死了，和那些畜牲有什么区别！”

墨尘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辩解。沈玉郎走出来，挡在墨尘身前：“大嫂，你冷静点。刚才情况紧急，若慢了半分，你女儿脖子就断了。”

人群议论纷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一个抱着孩子的老人低声道：“那人是谁？好面生。”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白发老僧。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僧袍，衣摆沾满泥污，身形枯瘦，面容苍老，但双目却极为锐利。他步履沉稳地走到墨尘面前，双手合十：“施主，贫僧广济，原是银莲塔下的守塔僧人。敢问施主如何称呼？”

墨尘道：“墨尘。”

老僧的目光骤然变了。他盯着墨尘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你就是那个杀光了桃源村三千人的墨尘？”

三千人？墨尘的心微微一顿。他斩杀的是三百七十八名被混沌同化的村民，但在传闻中已经变成了三千人。这就是人言编织出来的口径，扭曲而膨胀。他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老僧：“我没有杀光三千人。我只杀了三百七十八个被混沌同化、无法挽回的村民。”

老僧的目光微微闪动，却没有收敛锋芒：“就算三百七十八，那也是三百七十八条人命。施主，人命不是数目的问题。你斩杀他们的理由是救更多人，但当刀锋落下的那一刻，你就是判了他们死刑的刽子手。你怎么知道他们其中没有还能救回来的？你怎么敢确定你的判断一定比他们的生命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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