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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叫!”
姜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决绝。
云落雪不敢再多言,低低应了声“是”,转身退下时,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不多时,轻盈却沉稳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姜保宁出现在定远堂门口。
阳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轮廓。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大袖衫,云鬓重新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端庄的高髻,只簪了一对素雅的珍珠步摇。
昨夜那半边脸颊的红肿尚未完全消退,隐隐可见指痕的轮廓,但她已用细腻的脂粉精心遮掩过。
嘴角的伤痕结了暗红的痂,被她用口脂巧妙地描画,反而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致。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神——不再是昨夜那喷薄欲出的愤怒与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冰雪般的平静与从容。
仿佛昨夜那场惊涛骇浪,只是拂过她衣袂的一缕微风。
她步履从容地走进来,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
在距离姜烨五步之遥处,她停下,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万福礼。
“女儿给父亲请安。”声音清越平静,如同山涧幽泉,听不出半分怨怼。
这从容的姿态,这平静无波的眼神,他准备好的千言万语,准备好的忏悔道歉,此刻都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女儿,看着她脸上那精心修饰也掩不住的淡淡伤痕,看着她那双酷似亡妻、却比亡妻更显清冷疏离的眼眸。
“保宁……”姜烨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艰难地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女儿的脸颊,却又在半途颓然落下,“爹……爹昨夜……”
“父亲,”姜保宁微微抬眸,平静地截断了姜烨的话。
她再次屈膝,这一次,竟是深深一福,姿态谦恭到了极致,也疏离到了极致,“昨夜是女儿言行无状,口出恶言,顶撞父亲,大逆不道。女儿知错,请父亲责罚。”
“不……不是你的错……”
姜烨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巨大的悔恨几乎将他淹没,他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是爹……是爹糊涂!是爹听信谗言!是爹……冤枉了你!爹……”
他眼眶热,声音哽咽,“爹对不住你……更对不住你娘……”
提到亡妻,姜烨再也控制不住,浑浊的老泪顺着深刻的脸颊沟壑滚落。
看着父亲落泪,姜保宁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如同蜻蜓点过深潭,转瞬即逝。
她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动容哭泣,只是维持着那深福的姿态,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父亲言重了。女儿年少气盛,未能及时向父亲陈情,亦有不当。父亲为国事操劳,一时被小人蒙蔽,女儿……理解。”
她微微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姜烨泪眼朦胧的视线,“只是女儿斗胆,有一言相告。姜氏门风,清正如玉。女儿身为姜家女,长公主之女,太子妃之身,行止坐卧,皆系门楣荣辱,天家体面。女儿自当谨言慎行,不负父亲与先祖教诲。也望父亲……明察秋毫,勿使亲者痛,仇者快。”
姜烨怔怔地看着女儿,看着她脸上那淡然的伤痕,看着她眼中那份越年龄的沉静与力量,一股混杂着剧烈心疼、无边悔恨以及……难以言喻的骄傲,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他的保宁……他的女儿!在遭受如此屈辱和伤害之后,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怨天尤人,而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完美的姿态,维护着家族的尊严,也维护着他这个糊涂父亲的颜面!
“好……好孩子……”姜烨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这一次,终于带着无限的怜惜和愧疚,轻轻抚上女儿未受伤的那边脸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是爹……配不上你这样的好女儿……爹……爹以你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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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垂下眼睫,遮住那瞬间翻涌的情绪,只是低低应了一声:“谢父亲。”
一旁的云落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垂手侍立,脸上维持着温婉得体的表情,甚至还适时地递上了一方干净的丝帕给姜烨擦泪。
然而,那宽大袖袍下紧握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看着姜保宁这副模样,只觉得一股毒火在五脏六腑里疯狂燃烧!恨得她牙根痒,心肺欲裂!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贱种挨了一巴掌,反而赢得了更多的怜惜和赞誉?!
凭什么她云落雪苦心算计,到头来却像是成全了姜保宁的“贤德”之名?!
这父慈女孝、冰释前嫌的场面,在她眼中,比最毒的砒霜还要刺目!
她强忍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趁着姜烨擦拭眼泪、心神激荡之际,上前一步,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老爷,您和保宁能解开误会,真是天大的喜事!保宁受了委屈,又受了伤,快让她回去好好歇息吧。妾身这就去吩咐厨房,炖些上好的血燕给保宁补补身子。”
姜烨此刻满心都是对女儿的愧疚和重新现的骄傲,闻言连连点头:“对对对!落雪说得对!保宁,你快回去歇着!什么都不要想!爹……爹定会为你讨回公道!让那些污蔑你的人,付出代价!”
姜保宁再次屈膝行礼,姿态依旧从容:“女儿告退。”
她转身,月白色的身影如同皎洁的月光,从容不迫地消失在定远堂门口,自始至终,未曾看过云落雪一眼。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云落雪脸上那温婉的笑容才瞬间垮塌,化为一片扭曲的阴冷。
她借口去安排血燕,匆匆告退。一走出定远堂的视线范围,她立刻闪身躲进一处偏僻的假山石后,胸口剧烈起伏,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姜保宁!小贱人!”
她咬牙切齿地低吼,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仿佛要将那月白色的身影烧成灰烬,“春日宴……你给我等着!我云落雪……定要你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她扶着冰冷的假山石,急促地喘息着,如同一条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只待那场决定命运的春日盛宴,亮出她淬毒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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