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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 条条大路九(第2页)

尤比本想继续聊下去,可他已发觉伊萨克毫无心力理会他。我们没什麽共同语言,尤比失望地想,他要也是个血奴,说不定正像亚科夫一样恨我呢。

今日的天气出奇晴朗。三人携着小队仆从,安静地沿主道行驶。他们再次从高耸的水道桥下穿过,到租界区去。君士坦丁堡于金角湾的良港被四个意大利人的租界垄断着,从西向东数头一个便是威尼斯租界。这是个面积最大丶最富有,船只与码头也最繁忙的租界——海伦曾告诉尤比,这全多亏了帝国对威尼斯人的特殊优待:皇帝曾发诏书,使威尼斯的商人在帝国全境免税,威尼斯的商船也能在码头免费停靠——他们来到租界内的港口,这的许多码头和房屋都是威尼斯人修建而成,颇有西方风情:他们也喜拱门与圆柱,却将它们造的更小而紧凑,不如罗马人的恢宏高耸,却更凸显淡雅的闲情逸致。

尤比一边扭头瞧这些房屋一边端详街上的人。他们做各种各样的生意。从纺织品到花瓶器皿,从名贵香料到璀璨宝石,从水果到鲜花,从面包到牛奶,从铁矿到木材——数不尽的货物下船被倾销一空,又有数不尽的货物上船被售卖到远方,这的船从没有停歇的时候。不光店铺与摊贩,尤比还在这看见工坊与工厂,瞧见身边的许多东西是如何被制造出来:他瞧见陶艺工人转着转盘为湿润的陶土塑形,酥饼师傅一层一层叠着千层酥皮,裱书匠将皮革细心地烫出贴合书脊,首饰商握着小锤子一下下凿打黄金的花纹。这的所有人都说意大利语的各种方言,叫人觉得仿佛正走在威尼斯的街头。尤比试图在人群中寻找一张熟悉的犹太画家的脸,可他瞧见的画家尽是在基督的教堂里,瞧见的犹太人也尽是放高利贷的商人。

伊萨克的马停在一间商铺旁,他身旁的希腊仆人立刻便进屋去,向店主人说着什麽。尤比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见没一会仆人便两手空空回到马旁,他们就继续行走。几人如法炮制地走过了好几家店铺与工坊,在每家都这样停留上好一会——尤比实在好奇。“这是在做什麽呢?”他忍不住问,“您在采买东西?”

“我不知道。”伊萨克却说,“只是安比奇亚叫我这样做。”

尤比不悦地皱起眉。这人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叫我知道?他怎能这样敷衍我?

走完了商铺与工坊,他们又行至民宅与庭院中去,继续重复这行为。暮色将近,他们行进一间小而别致的海边别园,被说威尼斯方言的主人迎进会客厅。这家主人的审美极好,会客厅宽敞明亮,一张巨大的阳台正对繁华的金角湾,四周点缀着繁茂植物,将它框成一副美丽画框。地砖中间,用白色大理石砌着一汪沉入地下的温泉水池,弧边洁净规整,叫人不禁幻想泡在里面观望海景的惬意情景。

“漂亮的房子。”伊萨克忽然对尤比用希腊语小声地说,“您觉得怎麽样?”

尤比正端详墙上的壁画——那画有阿芙罗狄忒与丘比特的图样。海中诞生的爱与美的女神,在一个海边别墅画这故事是十分得体又应景的。“我觉得…这的确是栋漂亮房屋,处处可见主人的用心。”他小心地也用希腊语回答,“可这是别人的家,我的意见无足轻重。”

“这离圣殿骑士团的分部也不远。”伊萨克说。

一阵奇怪的预感卷上尤比心头。他干嘛说这个?尤比偏过头,瞧立在门边正盯着他的亚科夫。两人一对视,就立刻不自在地错开视线。

“我们今天走了这麽远,究竟来做什麽的?”尤比决定再问伊萨克一次,“姐姐都说了什麽?”

“她没说要告诉您。”伊萨克却立刻避开他的问题,“别叫我为难。”

“是您不想告诉我,还是姐姐不想告诉我?”尤比不依不饶地继续问着,“她逼迫您,命令您,不许叫我知道这事?”

伊萨克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副无可奈何又麻木的神情,像在後悔与尤比多说了话。他闭上嘴,将目光置于窗外壮丽的海景,仿佛将自己套入一个与世隔绝的壳子中,一切繁杂琐碎的烦心事都再与他无关。

“您不打算回我的话了?”尤比换成拉丁语,“您顾忌什麽?”

“别问了。他不会回答你。”站在门边的亚科夫终于忍不住告诫他,“瞧那等死样子,恨不得一只脚踩进坟墓里过活。从这种人嘴里什麽都问不出来。”

话音刚落,走廊中就传来激烈的辱骂声。尤比转头望去,发现是这家主人与他们的希腊仆从起了争执。伊萨克擡脚便从会客室离开,冲着门口的坐骑去。可尤比非想看个究竟——他拐过玄关,冲着走廊行进——亚科夫紧紧跟在他身後。

“从不知道皇帝还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亲戚!”主人大喊着意大利语方言,口水从他的胡须中喷出,“您就算翻十倍价格,我这也不卖不租!您就算沿着租界,把所有的威尼斯人全问上一遍,也不会有人愿意将祖辈心血与财富轻易让人!”

希腊仆从正快步离开那暴躁的威尼斯人,准备与伊萨克一同离开。亚科夫反应极快地拽过尤比的手臂,叫他避开别墅主人的一口浓痰——他抓起年轻的吸血鬼,立刻赶到马旁擡到鞍上,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行人走出了半条街,都尚能听见那人继续咒骂的声音。幸而天色渐暗,周围的教堂敲起钟铃,叫他的嗓音盖不过洪亮报时钟声。亚科夫的马小跑着跟上尤比的马,果然发现自己的主人正心事重重,愁容满面。“他骂了什麽?”他幸灾乐祸地问,“不打算给我翻译一下?”

“…我想,姐姐叫伊萨克来租界,也许是想置些房産。”尤比低着头盯鞍座,头冠上的金链在肩膀後一摇一摆,“那威尼斯人骂我们是皇帝的走狗,骄奢淫逸的希腊人…”

“这不是骂得正对?”亚科夫冷笑一声。

尤比没有回答这话,不生气也不抱怨,只紧紧抿着嘴唇,在被染成暮色的街道上驶着。亚科夫提着缰绳绕到他面前。“你心里藏着事不与我说。”他挡住尤比,叫伊萨克的马驶得更远些。“怎麽回事?”

“我觉得…”尤比勒了马,停在半路,极小声地开口,“姐姐可能想叫我们住到那去。”

这话使亚科夫的眉头像锁般紧紧扣在一起。他转过头,便瞧见伊萨克的白马已行出很远。夕阳将他颓废而尊贵的影子拉得极长,在石板路上投下浓郁的骨螺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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