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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邸之外,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被高墙阻挡,变得模糊而压抑。
其中一些是百姓惊恐绝望的哭嚎,间或夹杂着妇人尖利的呼唤。
但更清晰丶更沉重丶也更迫近的,是无数马蹄铁踏在青石街道上发出的丶连绵不绝的轰响,如同闷雷碾过大地,敲打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弦。
两个时辰前。南门。
守将的佩刀无力地垂落,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推开。
城外,是沉默如林的雍州军阵,火光映照着冰冷的铁甲。
而此刻。
肃杀的步伐声,金属甲叶碰撞摩擦的铿锵声,正沿着贯穿城池的锦官大街,由远及近,如涨潮的海水,一层层漫过坊市,向着刺史府的方向,坚定不移地推进。每一步踏下,都像是踩在人心最脆弱的弦上。
“家主!”浑身浴血的亲卫队长撞开堂门,“地道已通!请速移驾!”
李玑恍若未闻。他枯指抚过玉版上冰凉的沟渠纹路,想起四十年前随父亲祭祀江神。那时岷江水清可见底,两岸稻浪翻涌如金海。如今满城饥嚎,饿殍塞途。
寅时初刻,成都北门轰然洞开。火把映照下,李玑袒露左臂,背负荆条,麻绳自缚。他赤足踏过结霜的吊桥,每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血印。
身後三十六名豪强族长皆麻衣散发,擡着那方盛放玉版的枣木盘。
雍州军阵如黑铁丛林般分开通道。淳于坚立马阵前,玄甲在火把下流转寒光。
他目光扫过李玑肩背,荆刺深扎入肉,血痕蜿蜒如蚯蚓。
“罪人李玑,”老盟主嘶声高喊,跪倒在冻土上,“献蜀地山河于雍州刺史与广泽公!”
这样平稳和谐的政权更叠之外,其实也暗藏杀机。
百里外,元登勒马停在山脊背风处。身後三百轻骑如石雕凝固在暮色里,雪粒子刮过峭壁,在铁甲上撞出细碎的脆响。
“叛军残部就盘旋在此。”斥候压低声音,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撕碎,“约五百人,守着三车粮秣。”
“岩洞有两个出口。”元登用刀鞘在雪地划出简图,“你带五十人堵西口,其馀人随我攀东崖。”
亲兵欲言又止。东崖近乎垂直,岩壁挂满冰棱,白日攀爬尚属玩命,何况夜半风雪。但少年将军已套上牛皮护掌,细麻绳在腰间缠三匝,绳头铁鈎淬着幽蓝的光,那是黎梦还亲授百工坊的新制攀岩鈎。
子时,鹰嘴岩东侧。元登齿间咬着短刀,刀刃在月光下凝着一线寒霜。他像壁虎般贴住岩缝向上蠕动,钢鈎凿进冰层时,碎冰簌簌落进深渊。身後士卒以绳相连,如悬在绝壁一串黑珠。
鈎链破风声被风雪吞没。钢鈎精准贯入哨兵後颈,尸体被元登拽落悬崖的刹那,另一人喉头已钉上短刀。
元登翻身跃上岩顶,靴底在冰面滑出半步,刀尖顺势上挑,割断吊桥缆绳。承载哨楼的木架轰然倒塌,惊醒的叛军还未来得及抓刀,便被塌木砸成肉泥。
“杀!”三百轻骑自崖顶俯冲而下,如雪崩灌入岩洞。
惊醒的叛军炸窝般涌向西口,正撞上训练有素的陌刀阵。五尺长的刀锋劈开皮袄,断骨声混着惨叫在岩洞中回荡。
元登策马踏过满地狼藉,槊尖专挑举火把者点杀。黑暗加速了崩溃,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挥刀砍向同夥夺路,更多人在踩踏中跌进深坑。
寅时,风雪更烈了几分。
元登单膝跪在岩洞口验尸,医官正用烧红的匕首烙他肋下伤口。焦糊味混着血腥,少年额角渗出冷汗,手中却稳稳翻检一具尸体,此人内衬穿着蜀锦,怀中掉出半枚鎏金符。
“广都周家的族徽。”他啐出口血沫,“难怪能搞到军弩。”
“清点缴获。”元登起身时晃了晃。
亲兵忙扶住,触手一片湿冷,方才包扎的白布又沁出血来。“将军先歇……”
“粮车二十七辆,强弩十五张。”元登推开他,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年声音冻得发脆,“活口押回梁中,尸首做京观。”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鹰嘴岩下已垒起丈高的尸堆。
最顶端倒插着叛军头目的狼头旗,残破的旗面在风中扑打,似垂死的鸦。元登率军踏上归途,伤马驮着缴获的军弩,铁制弩机凝结着血冰碴,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红痕。
药气在军帐里沉浮。黎梦还剪开元登肋间浸血的麻布,伤口翻出暗红的肉,边缘凝痂。少年将军抿唇盯着帐顶,汗珠顺鬓角滚进耳窝。
“攀岩鈎用得好。”黎梦还剜进腐肉,声线如铁,“五十丈冰崖,摔下去倒省棺材。”
元登喉结滚动,没吭声。
帐外忽传来铁甲铿锵声,淳于坚挟着寒气掀帘而入,玄色大氅肩头积着未化的雪。
“斩首七十三……”主帅将战报抛在矮几上,目光掠过少年肋间,露出赞赏的笑意,“值。鹰不折翅,怎知天高?”
但淳于坚一见黎梦还挑起的眉眼,立刻声调软了三分,解下佩刀,用鞘重重压住战报,“躺足十日,乖乖听刺史的话,不然之後加封时候再和你算账。”
元登仍然一言不发,只听着帐外风雪更狂,帐内炭盆噼啪炸响。
两双眼睛烙在元登身上,像是一簇火和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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