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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摇清影罩幽窗
梁州城头,那面曾经象征世家权柄丶绣着繁复芙蓉花的锦旗,被寒风撕扯成几缕破布,最终被一个瘸腿的老兵踩着梯子扯了下来。残旗落入泥泞,溅起浑浊水花,很快被无数双沾满泥巴丶草鞋甚至赤足踩过。
空气中弥漫着焚烧後的焦糊味丶未曾完全清理干净的尸骸腐臭,以及冬日里特有的丶湿冷的土腥气。城墙豁口犬牙交错,裸露的夯土层像被巨兽啃噬过。
街道两旁,残垣断壁间,零星探出几缕早春菜嫩芽,是这片灰败中唯一的亮色。
黎梦还站在南门的瓮城废墟上,脚下是破碎的瓦砾。
她裹着素色的皮袄,身边站着同样疲惫却眼神清亮的淳于生。元登则鹰隼一般扫视着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残馀危险。
看着楼下正低声与一个本地乡老比划着什麽的百里融,黎梦还脆声发话,“传话下去,三日内,清理出主街,能通牛车。废墟里的木头丶石头,凡能用的,集中到城西空场。”她指向一片相对完整的区域,那里曾是某个世家的跑马场。
百里融擡起那张清朗若春水的面庞,梁州一役後他终于有时间收拾收拾自己,恢复了曾经氐族贵公子的气道。他点头,立刻招呼身边几个临时召集起来的里正和青壮,用夹杂着官话和梁州土语的腔调布置起来。
人群开始蠕动,铁锹丶耙子丶甚至双手,开始在瓦砾堆里翻找。
重建需要筋骨,这筋骨是道路丶是房舍丶是引水灌溉的沟渠。
穗心就成了最忙碌的人之一,她的战场遍布全城。
在城西的料场,堆积如山的断木丶残砖丶破瓦,都成了她和手下匠户丶木工丶泥瓦匠的宝藏。穗心穿着利落的短打,裤脚高高挽起,沾满泥浆。
此刻她正蹲在一根巨大的房梁前,那梁木一端焦黑开裂,“这截烧坏的,锯掉!剩下这段,打磨平整,做横桁足够!”她用手比划着,对身边一个老木匠说,“榫卯要打牢,现在可没多馀的铁钉给你用。”
老木匠点头,招呼徒弟们开始处理木料。锯木声丶刨木声丶斧凿声在料场此起彼伏。
黎梦还巡视至此,穗心看到他们,抹了把汗,指着旁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和泥土混合的方块:“家主,按您说的,试着用河泥掺石灰丶碎瓦砾夯的土坯,晒干了再试试硬度。要是行,盖寻常民房顶用,省木头也快。”
她又指向远处一群正在清理河道淤泥的人:“那条引水渠,淤塞太久了,得清到底。我让大夥儿先用竹篾编笼,装石头沉下去堵住几个大的豁口,不然水引不过来,春耕就误了!”她语速很快,带着匠人特有的干练。
黎梦还蹲下身,拿起一块半干的土坯掂量了一下,又用手指用力刮了刮表面。
“结实。此法甚好。雍州麦丘那边也用类似法子筑过矮墙。”
迎着她赞美的眼神,穗心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又去指挥如何用最少的木料搭一个稳固的窝棚架子。
而瘟疫,亦是悬在战後梁州头顶最锋利的镰刀。
尸体虽集中焚烧掩埋,但污秽的积水丶拥挤在残存房舍里的流民丶匮乏的饮食,都在催生着痢疾和伤寒。
荠宁带着她那个永远不离身的藤药箱,在城隍庙临时搭起的医棚里,日夜忙碌。棚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病人痛苦的呻吟,她头发凌乱地挽着,额上沁着细汗,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曾停下。
“阿婆,这碗汤药,趁热喝下去,发发汗。”她扶起一个蜷缩在草席上的老妇人,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药是她在附近山野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挖来的柴胡丶板蓝根丶车前草,加上从兖雍二州运来的。药锅架在几块砖石垒起的简易竈上,日夜不熄火。
经常会有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婴儿冲进来,哭喊着:“医女!救救我的娃!他拉得只剩一口气了!”婴儿小脸蜡黄,脱水严重。
荠宁眉头紧锁地迅速检查,很快就发布指令,“快!取些干净的温水,加一点点盐巴!一点就好!”她一边吩咐旁边的助手,一边从药箱底层取出油纸包的黄连粉末。
她拈起一小撮,用温水化开,极其小心地丶一点点滴入婴儿口中。
“去城外河边挖些干净的白茅根,煮水,给娃娘也喝。”她快速交代着,声音带着疲惫的嘶哑,眼神却专注如磐石。
她知道,救活一个孩子,就是稳住一个家,一份重建的希望。
苜安的工作,则在战後从战场潜行转向了更复杂的地面织网。她的战场在茶馆的角落丶在拥挤的粥棚丶在刚刚恢复的简陋市集上。她要确保重建的秩序不被暗流冲垮。
梁州城最大隐患,除了瘟疫和饥荒,是那些被打散的世家私兵丶溃兵流寇,及趁机作乱的本地地痞。他们像藏在腐草里的毒虫,伺机劫掠粮车丶散播谣言丶甚至制造小规模的暴动。
她换上梁州本地妇人常见的粗布衣裙,头上包着蓝布头巾,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针线和粗布,坐进城东一个简陋的茶寮里,看似在缝补,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周围一切。
“听说了吗?西边山里又闹‘山鬼’了,专抢刚领到救济粮的人家!”一个挑夫模样的梁子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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