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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素衣风雪吊残灵（第1页）

：素衣风雪吊残灵

夜色，在极度的悲恸与混乱中，一点点褪去。当黎明惨淡的青光，透过竹影轩书房那糊着软烟罗的窗棂洒进来时，林黛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坐在厢房的脚踏上，怀中紧紧抱着那个浸染了鸳鸯鲜血与她自己泪痕的蓝布包袱。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如同熟透的桃子，脸色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已随着昨夜的泪水流干了。

紫鹃红着眼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小心翼翼地走近。“姑娘……您喝点汤吧……从昨夜到现在，您滴水未进……身子会垮掉的。”她的声音沙哑，显然也是哭了一整夜。

黛玉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紫鹃脸上。她的眼神，不再是往日那种清澈见底的忧伤，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某种冰冷决绝的复杂情绪。她没有接汤碗，只是轻声问道：“鸳鸯……怎么样了？”

“林伯连夜请了相熟的太医来看过了。”紫鹃哽咽道，“说是脚踝骨折，身上多处擦伤挫伤，失血过多，加上心力交瘁……太医施了针，灌了药，说是性命暂时保住了，但何时能醒……还不好说。”

黛玉闻言，闭了闭眼，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口气却带着无尽的沉重。她将怀中的包袱又紧了紧，仿佛要从那冰冷的触感中汲取一丝力量。

“紫鹃，”她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替我更衣。”

“更衣？姑娘您要做什么？”紫鹃心中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回贾府。”黛玉吐出三个字，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回贾府？！”紫鹃失声惊呼，“姑娘！不可啊！您忘了鸳鸯姐姐是怎么逃出来的吗？府里现在……现在就是个虎狼窝！王夫人她们正愁找不到由头对付您呢！您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黛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而冰冷的弧度。“虎狼窝？是啊……正是虎狼窝。”她的目光转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可是，外祖母在那里。她养育我十几年，疼我爱我，如今她走了……我若连最后一面都不去见她，不去送她最后一程……我林黛玉，还配为人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紫鹃瞬间哑口无言。是啊，那是老太太啊！是姑娘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可是……可是姑娘，您的身子……”紫鹃还是万分担忧。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黛玉打断她，“去把我那件素白色的杭绸襦裙找出来。头上……不要任何饰，只簪一朵白绒花。”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把林伯和两个稳妥的男仆叫上，随我一同前去。”

她这已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要带人以防不测了。

紫鹃见劝不动，只得含泪应下，匆匆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黛玉已收拾停当。她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素锦披风，乌鸦鸦的秀简单地绾成一个垂鬟髻，鬓边只簪着一朵小小的、用细银丝缠绕的白绒花。通身上下，再无半点颜色，衬得她那张本就雪白的脸，更是苍白得如同透明一般，唯有那双因哭泣而红肿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的光芒。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鸳鸯，对留守的丫鬟仔细叮嘱了几句。然后，她怀抱那个至关重要的包袱，在紫鹃和林伯以及两名身材魁梧的男仆的护卫下，踏出了竹影轩的大门。

天空，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密的、冰冷的雪花。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凄寒。雪花落在黛玉单薄的衣衫上，瞬间融化，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挺直了那纤细的脊背，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座她曾经视为家、后又决然离开、如今却必须再次踏入的荣国府走去。

荣国府门前，早已一片缟素。白色的灯笼在寒风中凄惨地摇晃着，门上贴着巨大的“奠”字。几个穿着孝服的仆役无精打采地守在门口，脸上带着麻木的悲戚。

当黛玉这一行素衣雪肤的人出现在府门前时，那几个仆役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黛玉，脸上顿时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同情，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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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林姑娘？”一个胆大的仆役上前，结结巴巴地说道，“您……您怎么来了？”

黛玉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片刺目的白，声音清冷如这漫天飞雪：“我来……送外祖母最后一程。”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仆役，径直迈步，踏上了那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门槛。

一进府门，那股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压抑气息，便扑面而来。往日繁华喧嚣的庭院，此刻寂静得可怕，只有灵堂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诵经声和哭声，更添几分凄凉。府中的下人见到她，无不避之唯恐不及，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一般。

黛玉面不改色，在紫鹃和林伯的护卫下，一步步走向荣庆堂。

越靠近灵堂，气氛就越紧张。当她的身影出现在荣庆堂院门口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灵堂内外，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中，有惊愕，有探究，有鄙夷，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王夫人正穿着一身重孝，坐在灵堂一侧的椅子上，由周瑞家的扶着，“哀恸”地抹着眼泪。当她看到黛玉走进来时，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狠厉的寒光！她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黛玉，声音尖利地喝道：“站住！谁让你进来的？！你这个不祥之人！克死了你父母，如今还想来克害老太太的英灵吗？！给我滚出去！”

这一声厉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灵堂！所有人都被惊呆了！连正在诵经的和尚都停下了木鱼声！

黛玉却仿佛没有听到这恶毒的诅咒一般。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灵堂中央，那具巨大的、漆黑的棺木前。她的目光，越过暴跳如雷的王夫人，越过神色复杂的贾政，越过一脸惊惧的宝玉，直直地、深深地望向那冰冷的棺木。

然后，她“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棺木，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无比沉重，无比虔诚。

抬起头时，她的额头上，已是一片淤青。她看着棺木，轻声地、如同耳语般说道：“外祖母……玉儿……来送您了。”

说完，她再次俯下身，重重地磕了第四个头。然后，她站起身，不看任何人，转身，便朝着灵堂外走去。自始至终，她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说一句辩解的话。但那挺直的脊背，那决绝的身影，却比任何哭诉都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王夫人被她这完全无视的态度气得浑身抖，还想再骂，却被贾政一声低沉的“够了！”喝止。

黛玉在一片死寂的、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荣庆堂，走出了荣国府。当她再次踏出那扇朱漆大门时，天空中的雪花，下得更大了。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与那早已流干的泪水混合在一起。

她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她与这座府邸、与这里的所有人、与她的过去，彻底了断了。从今往后，她的路，将只剩下她一个人，背负着外祖母沉重的爱与托付，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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