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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往外走。
秋薇答应着送他出门。到了走廊上,她将病房门掩了,轻声问逄敦煌:“陶司令确定这几日能回来?”
“部队奉命休整,按说他应该有空回来。我听说老太太也从南洋回来了,也是这两日就到。他嘴上是从来不说,也是想囡囡的。”逄敦煌说。
“那,陶司令跟苏小姐的事……坐实了嘛?”秋薇问。
“他需要一位夫人。囡囡也需要一个母亲。”逄敦煌并没有正面回答。
秋薇张了张口,叹气道:“是的。只是,这孩子……说句不该说的,苏小姐毕竟年轻了些。”
“放心呢,哪儿能让她受了委屈?退一万步讲,就囡囡这小脾气,她不给人气受就不错了。”逄敦煌明白秋薇的心情。两人交换了目光,心照不宣。他的心也有些沉,脸上却是笑着。“现在囡囡愿意跟着你,你就多操心一些吧。”
“我答应了小姐的,一定会做到。”秋薇说。
逄敦煌听了这话,看秋薇一眼,什么没有说,带着人离开了。
秋薇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回了病房。进门一看床上却是空着,大惊失色,惊叫道:“囡囡?!”
卫生间的门大开着,她闯进去。卫生间里空无一人,窗开着,她心里咯噔一下。扑到窗口,就看见一条白色床单结成的绳索下,那个穿着粉色小花朵睡袍的小女孩已经将要落地。
她一阵眩晕,叫也不敢叫、喊也不敢喊,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扣住绳索,眼睁睁看着小女孩轻巧地落了地,她才“呀”的出了一声。
小女孩落了地,仰着脸对着兀自目瞪口呆的秋薇挥了挥手。
“囡囡,你站住!”秋薇急了,这才大声叫:“卫兵、卫兵!”
卫兵呼啦啦闯进来。
秋薇喊道:“快去,囡囡在后院,快把她带回来!”她又伏在窗台上,对着囡囡大声:“囡囡不要乱跑!囡囡!囡囡……遂心!陶遂心!”秋薇语无伦次的,见遂心提着小裙子越跑越远,恨不得插翅飞下去逮住她。
遂心则畅快地笑着回身便跑。脚印落在草地上,露水沾了鞋子,有些冷。她甩甩脚,一点儿都不在乎。
医院这四面高楼将花园围成了一个装满浓雾的盒子,遂心在雾中的草地上奔跑着,不时地被雪松树梢刺到面庞。她开心地笑,只觉得这地方,像极了她最喜欢的故事《绿野仙踪》里那个神奇的仙境……待她从灌木丛中钻出去,刚刚站定便发现自己站在了连结几座医院大楼的十字路上。她小心地看了看方位,决定朝南边大楼去——穿过南楼,应该就是医院前门了。她记得的。
可没跑两步,她就看到穿着灰色军装的卫兵从西边大楼门口冲出来,冲破雾气叫着“遂心小姐”。
遂心撒腿就跑,一路躲躲闪闪地绕过脚步匆匆的医生护士和病人,像只小灵猫似的。尽管人小,还是引起了一阵骚乱。
卫兵追得近了。她调转方向,但就在她一转身的工夫,撞在一个人怀里。
“哎哟!”她叫起来。声音娇娇的。“对不起。”她站定了,说完这句便要跑,不料那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她一时之间走不了,被迫站下来。
“别乱跑。”那人说。
遂心被这一把清亮的嗓音摄住了似的,抬头看着自己撞到的这个人——是个穿着白袍子的女人。她仍保持着半抱着自己的手势,用她的手臂承担着自己的重量——于是遂心就这么站着,打量着她:她身上有股医生的味道,可不同于其他穿白袍子的女医生或者女护士,她的味道暖暖的,又有些淡淡的说不出的香气……遂心吸了吸鼻子,一瞬不瞬地望着这个女医生:她并不令人害怕。大大的眼睛藏在薄薄的镜片后,也看着她。在这样的注视下,遂心不由自主地就有些发窘。
“这个时间怎么不等着医生查房,跑到外面来了?”她问。
遂心没有出声。
女医生身后就有人说程院长,这是儿科的病人,叫陶遂心,是急性肠胃炎入院的。
“你姓陶,名遂心?”被叫作“程院长”的女医生问。
遂心眼看着自己的名字,从那双线条柔美的嘴唇间被叫出来,没点头,也没摇头,眨了眨眼,反问:“那你叫什么?”
镜片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我?我姓程,叫凯瑟琳。”她温和地说。
“你是洋人嘛?”遂心问。
“不,我是中国人。”
“是中国人,就要叫中国名字。”遂心的小脸儿上表情很严肃。
凯瑟琳程怔怔地望着遂心。
“是中国人,就要叫中国名字。”也是这样一句话。只是没有柔柔的喉音,而是低沉有力的。
这么巧,这孩子也姓陶……
“哦?”凯瑟琳程不由抬手摸了摸遂心的耳垂。柔软而娇嫩的耳垂。她轻声的,几乎不像是在问:“这是谁教给你的?”
一个小孩子,很难想象,她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爸爸。”遂心立即说。
凯瑟琳程又是一怔,细细打量遂心,听到身后的梅艳春在提醒她该走了,才阒然一省,松开握着遂心小手的手。
“程院长好喜欢小孩,应该转去儿科。”有医生趁机开玩笑。
“可不是。”凯瑟琳程也笑着,仍看遂心,完全移不开目光。
“你的中国名字是什么?”遂心顽皮地问。
“我的中国名字是……”凯瑟琳程含着笑,正要告诉遂心,就见遂心一跺脚,嚷嚷着“糟糕糟糕”。
原来卫兵已经追到了跟前。
凯瑟琳程有些莫名其妙,她看着这些卫兵跑过来,后面更有一个军装汉子,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对着这边就喊:“陶遂心你这个小混蛋,你给我过来!”
遂心吐了吐舌尖,迅速躲到了凯瑟琳背后去。
凯瑟琳直起身。遂心温热的小手抓着她的袍子。那汉子声音浑厚,态度也有些粗野,遂心却不害怕,吃吃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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