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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张开,漏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像生锈的锁头在扭动。
男人忽然笑了,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黄的纸,边缘卷曲。”高峰。”
他念出这两个字时,蜷缩的人影猛地一颤,仿佛被子弹擦过耳廓。”一九七五年三月,高平城外那条河,漂着钢盔和文件袋。
五班整建制消失在交火记录里——我说的对吗,班长?”
跪下去时膝盖撞出闷响。
高峰的额头抵住冰凉地面,指甲抠进水泥缝隙。”我们……只是想吸一口不带硝烟的气。”
他声音从齿缝挤出来,嘶哑得像破风箱,“这些年,我们学粤语,背条例,指甲缝都刷干净了……”
“前年暴动的照片需要我贴在你眼球上吗?”
皮鞋尖抬起他的下巴。
男人俯身,瞳孔里映出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暴乱时扔燃烧瓶的那只手,现在抖得可真厉害。”
所有辩解堵在喉咙里。
高峰看见同伴们死灰般的眼神,看见墙面上经年累月的污渍蜿蜒如地图上的国境线。
他忽然不再抖了。
“今晚有车。”
男人直起身,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去摩星岭。
活路要自己挣,这话我只说一次。”
铁门再度打开时,月光泼进来像一盆冷水。
宋卡监狱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把影子拉成变形的鬼魅。
张汉守的皮鞋踩在渗水的地砖上,每一步都激起细碎回声。
高晋走在他侧前方半步,黑色马甲的剪裁精确得像刀刃。
“血型报告在您桌上。”
高晋说话时下颌线几乎不动,“完全匹配。
洪先生交代,随时可以移交。”
他们在女监三号仓前停住。
栅栏里弥漫着霉味与汗酸酵的气息。
两个穿制服的人正拖拽着软绵绵的身体往外走,脚踝擦过地面留下暗色水痕。
阴影里无数眼睛亮着,像深夜荒原上饿狼的瞳孔。
“哪个?”
张汉守的视线扫过那些嶙峋的肩胛骨。
高晋抬手,指尖指向最深的角落。
那里蜷着个女人,头枯草般披散,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轮廓。
她正把半块硬的馒头塞进嘴里,咀嚼时颧骨机械地耸动。
“单独关押。”
张汉守皱眉,从西装内袋抽出丝帕掩住口鼻,“这地方病菌比老鼠还多。
市长的心脏不能装进霉的盒子里。”
钥匙串碰撞出清脆的响动。
狱警拉开铁门时,整个监仓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那女人被拽起来时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皮——那双眼睛空洞得像是早已被掏走了所有光亮。
她走过长廊时,墙面上晃动的影子渐渐吞没了来时的脚印。
李咏芝的视线与狱警目光相撞时,喉咙里迸出一声破碎的嘶鸣。
她身体猛地向后缩,脊背撞上冰冷墙面。
对方伸手拽她胳膊的瞬间,她低头咬住了那只手腕——牙齿陷进皮肉,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在这里待久的人都明白,被带出这道铁门的人,从未有谁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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