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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尽天下
“此事,为何独独瞒我?”她扯下身披的丧服扔向高长泽,语气平淡,面上也未有情绪,“殿下不信我?”
“信你?呵...叫我如何信你。”高长泽未躲,长廊起风,丧服打在他脸上又飘落在红柱下,他望着坠地麻衣傻笑,“庆功宴上,衆目睽睽,你挥毫‘相思几度梦魂侵’,那笔力风骨,沈策一看便知是你司相所书。你于沈策有提携之恩,他今掌军功在握,本就是父皇心腹爱将,你引他上鈎,分明是有意结交,盼着我死!”
“案上题诗实属兴致来潮。至于沈将军,若能借此为殿下笼络军权,在朝堂立威,于殿下大业有益,我又何乐而不为?不过举手之劳,却被殿下如此猜忌,实在心寒。”
“本王不图大业。”高长泽将手背于身後,缓步踱至她肩畔顿住,喉间滚出的话音压得极低,“在帝王家,有时无用反是保命的护身符。我知王妃心向朝野,只可惜——你嫁与了我啊。”语毕,他脖颈歪斜着凑至她耳畔“咯咯”怪笑。
她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发出一声凄冷长笑,填满悲怆与愤怒:“保命护身符?可这护身符下,是万千百姓的血与泪!”她猛地抓住高长泽的衣襟,锤他胸膛狠狠推搡,震得他身形摇晃,“我嫁予你,谁知竟是个贪生怕死,置苍生疾苦于不顾的废物!你既不图大业,又何配生在帝王家,何配让我委身于此!”
话未落,高长泽如饿虎扑食般将她拽入怀中,手臂箍死她的腰肢,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你不是心怀苍生吗?求我啊,只要你跪在地上求我,哭着求我!我立刻提剑杀进大昭宫,把那龙椅抢来给你坐!把这天下都夺给你!”
她垂眸看腰间那双手,打量什麽秽物似的,语调漫不经心:“高长泽,你连自己的命都险些护不住,拿什麽夺天下?不过是在这王府里发发疯,过过嘴瘾罢了。”
她伸手,指尖挑起他凌乱的发,声音轻慢得如同在逗弄一只丧家之犬,“我若是真想要江山,何必靠你?随便唤一声,沈将军的十万铁骑便能踏破这永宁城。倒是你——”她忽地踮脚凑近,唇几乎擦过他耳畔:“也配提‘大业’二字?”
“你不是瞧不上我这废物吗?好,很好...,那我便将这京城杀个血流成河,用满城尸骸把这天下捧到你面前,看着你不得不收下我的东西。”
他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颌,粗重的喘息喷在她脸上,“等我坐上龙椅那日,我要你亲眼看着沈策跪在你面前剜出心肝谢罪,看着我用他的头骨盛酒——就着你为他流的泪,一饮而尽!而你,被我囚在後宫,每天用活人心脏熬粥喂你,就像孙贵妃那样,你只能看着,看着一切如我所愿,若你敢有半分反抗,我便杀尽这天下与你有关之人,让你在这世上,除了我,再无依靠!”
“把手放下。”她声音放软,“若你肯学些御下之道,又何必猜忌我与沈策?”
高长泽微怔,依言松开手,他掌心的伤口裂得更开,裹伤的布上晕开一圈血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吐出半句,“......你愿意...?”
“你我之间,无须多言。”她退後半步,转身望向墙外漫天流霞,金色光描过她眉梢,“这天下姓高,沈策的铁骑虽强,却未必能护得住你我周全。能牢握于掌心的,终究要靠自己挣。”
高长泽他盯着她被霞光镀暖的侧脸,鬼使神差伸手,勾住她耳鬓一缕青丝。发丝掠过指腹,缠在指间。
她没有闪躲,只听见他闷声开口:“......为何是我?”
“殿下该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龙椅”她对着渐沉的暮色,眼底一汪静水,轻声道,“是能坐在龙椅上听我说话的人。”
高长泽冷哼道:“能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连至亲骨肉的话,又能入耳几分?”
她回过身,见他瞳孔里映着自己晃动的影子。
高长泽避开她的目光,带起一缕风,朝着正屋走去。他身上的白绫中衣随步伐轻摆,乌发垂落在身後,身形修长,漫着疏离尘世的淡薄气,自有不沾人间烟火的清寂。
苏清如望他背影,知他非隐入烟霞的谪仙,是坠于泥沼的孤鹤......
......
清风相和,苏清如换了身天水碧襦裙,坐在二楼临窗处,酒盏里沉浮他的光影,恰如昨日他瞳中的自己。
高长泽与她对坐,心思却不在酒上,他举杯之际低眸望向窗外,目光沉沉落在街市熙攘处,“父皇已着御史台与大理寺秉公彻查,今日京中便有官员下狱问罪。其府邸尽封,男丁充军,女眷没入奴籍,多为孙家党羽及二皇兄旧部。”
她问:“都是些什麽罪名?”
“能有什麽由头?”高长泽身子前倾,阴影覆过她半张脸,“天子要治罪,向来不愁名目。私铸甲胄丶暗通边将丶涉入谋逆......,便是寻不出实据,也能借巫蛊案做文章。”
她执起酒盏轻抿,擡眸看向对面:“高长轩如何了?”
他斜倚木栏,唇角扬起丝淡笑:“父皇前日颁了罪己诏,说是教子无方。我那皇兄如今被圈在宗人府高墙里。府里新换的宦官,可是从前在慎刑司当差的老手。”说罢端起酒壶添酒,酒液顺着壶嘴淌入,“所谓家和万事兴嘛......”
酒楼上热气裹着肉香,苏清如见高长泽如常地举杯,可这声称呼里缺了姓氏的疏离,她道:“都到这地步了,还唤他皇兄?殿下似乎并不排斥这位皇兄。”
高长泽夹菜的动作明显滞住。
“小时候,我住在宫里的偏殿。”他声音混着楼下小贩的叫卖声,“整日里只有下人照管,吃食连他们都不如。”话顿,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那日二皇兄偷摸着跑进来,往我手里塞了颗糖。”说到这,他唇角微牵,却没带出半分笑意,像是想起什麽苦涩滋味,“可巧贵妃追来,当着我的面就给了他一耳光。她说我是宫人生的贱种,不配......”
高长泽别开脸望向窗棂外,低声道:“从那以後,我们便越走越远了。”
日头刚过午时,西市的喧闹声凝滞。平日里挑着担子的脚夫立在原地,人流已如潮水漫进街坊。
衙役押着囚车穿街而来,铁锁链叮当作响。沈策的西征军也在,但不见沈策的身影,因西戎既然已归服大啓,啓仁帝特将西征军改名为荣征军。
刑架立在西市中央的十字街口。
监斩官坐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朱笔圈过生死牌,将令牌掷在地上:“午时三刻,行刑!”
刽子手扎着红腰带,握着鬼头刀,往刀锋喷了口烈酒。围观百姓推搡起来,前排的妇人慌忙捂住孩子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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