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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母也愣住了,手里的茶杯端在半空,忘了放下,茶水都洒出来了几滴,烫到了她的手,她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她看了苏晓晓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愧疚,有感激,有羞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她想起自己前几天,还跟老姐妹嚼舌根,说六儿媳妇是“打鸣的公鸡”,说她不守妇道,说她太强势,管着家里的一切,心里还满是不满与抱怨。可此刻,六儿媳妇却说出,要给她买大房子,要雇仆人伺候她,要让她安安稳稳地养老,她的心里,满是羞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臊的,是愧疚的。
苏晓晓看着满屋子人的笑脸,看着大家眼里的憧憬与喜悦,自己也笑了,那笑容,温暖又明亮,像春天的阳光,照亮了整个院子,也照亮了每个人的心房。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个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但是。”
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紧绷,是压抑,像一根被拉到最紧的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刚才的喜悦与憧憬,仿佛在这一刻,被瞬间浇灭,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疑惑与不安的神情,目光紧紧落在苏晓晓身上,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苏晓晓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穿透了院子里的寂静,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很遗憾的是,意外生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我就出去了一趟,前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咱们的工坊,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损失。”
她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压抑:“工坊损失了六千七百两银子。”
院子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痛惜心疼的神情,六千七百两银子,那是他们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就这么,没了。
“这损失,仅仅是银子吗?”苏晓晓缓缓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也带着一丝质问,“不是。”
她的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一字一顿,清晰有力:“这损失的,是我们一家人的梦想,是我们的前途,是我们的未来,是我们所有人,拼命想要守护的一切。”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转向了周父,眼神复杂,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却比愤怒和指责,更让人难以承受——有失望,有埋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那是对梦想破碎的惋惜,是对未来迷茫的不安。
柱子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惋惜与委屈:“爷,你别说话。我一看见你,就想起我失去的武状元,想起我那个还没来得及开始的梦想。”
周父的嘴,刚刚张开,想说些什么,却被柱子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只能又缓缓闭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也开始微微抖。
毛蛋从四嫂怀里探出头来,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却带着一丝稚嫩的委屈:“就是!还有我的文状元!我的私塾,也没了!”
四嫂赵小梅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惋惜与心疼:“那可是六千七百两啊,不吃不喝,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钱,就这么……就这么被你们给毁了,我们的希望,也被你们给毁了……”
四哥周文富赶紧伸出手,捂住了四嫂的嘴,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祖宗,别说了,别说了,别再刺激爹了。”
可他的话,还是晚了,四嫂的话,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每个人的心里,都或多或少,泛起了一丝遗憾与埋怨。
柱子想到的,是他的武师傅,是他的武状元梦,是他想要出人头地的希望;文月想到的,是她的香坊,是她想要挺直腰板、不再受委屈的底气;二嫂想到的,是狗蛋的私塾,是狗蛋的未来,是儿子再也不用受穷的期盼;大嫂想到的,是春花的陪嫁,是闺女将来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依靠;四嫂想到的,是毛蛋的前程,是孩子能出人头地的梦想。
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些触手可及的梦想,六弟妹都给他们安排好了,可就因为这一场意外,因为周父的纵容,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泡影,都没有了。
周父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泥土,不敢看任何人的目光,那种失望与埋怨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浑身不自在,让他无地自容。
周母坐在旁边,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心里满是后悔与愧疚。她的手,在微微抖,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烫到了她的手,她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六千七百两银子上,放在了那些破碎的梦想上。
她后悔了,不是后悔帮着大房说话,是后悔自己纵容那几个侄儿,是后悔自己没有坚守立场,是后悔自己的糊涂与自私。那些银子,那些铺子,那些前程,那些安稳的日子,里面,也有她的一份,她本来可以住大房子,有仆人伺候,本来可以看着自己的孙子孙女,一个个出人头地,可现在,什么都没了,一切,都被她和老头子,亲手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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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父缓缓抬起头,看了苏晓晓一眼,眼神里满是愧疚与自责,可仅仅看了一眼,就又匆匆低下头,嘴唇在微微抖,想说什么,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这句话,太苍白无力了,说了,也没用,改变不了已经生的事实;他想说“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可这句话,也无法弥补大家的损失,无法挽回那些破碎的梦想。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根断了的烟袋锅,眼眶彻底红了,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砸起一小片尘土。
苏晓晓看着周父,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院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灯笼的晃动声,以及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丝沉重,也带着一丝失望:“爹,娘,我对你们,很失望。”
周父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那句“很失望”,比任何指责和谩骂,都更让他难受,让他无地自容。
“你们看到了爷奶的不容易,看到了大伯一家的难处,看到了兄弟的不容易,”苏晓晓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哥、二哥、四哥,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痕,看着他们粗糙的双手,语气里满是心疼,“但你们,没有看到,你们自己的儿女,有多不容易,没有看到,我们这些人,为了这个家,有多拼命。”
大哥周文广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好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皲裂口子,那是冬天在工坊里干活,冻出来的,是常年劳作,磨出来的,每一道口子,都刻着他的辛苦与不易。
大嫂张桂兰的手,更是粗糙得像砂纸,指腹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那是常年缝补衣服,被针扎出来的;手背上,还有深深的烫伤疤痕,那是做饭时,不小心被热油烫到的。她嫁进周家十几年,从来没有买过一件新衣裳,身上穿的,全是捡别人的旧衣服,改了又改,补了又补,从来没有享过一天福,每天都在为了家里的生计,忙前忙后,操碎了心。
二哥周文贵蹲在门口,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疤,有刀伤,有烫伤,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每一道疤痕,都诉说着他的辛苦。他在镇上杀猪,冬天,天寒地冻,手冻得握不住刀,就用热水泡一泡,泡完了,接着杀,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从来没有好好愈合过;夏天,烈日炎炎,他在屠宰场里,顶着酷暑,一站就是一整天,浑身都是汗水和血腥味,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二嫂李翠莲的手上,全是油烫的疤痕,密密麻麻,没有一块好皮。她在卤肉摊上,站了两年,每天都跟滚烫的热油打交道,每天都要熬卤、切肉、卖肉,一站就是一整天,手上的烫伤,从来没有断过,疼得钻心,她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苦,只是默默忍受着,只为了能多挣一点钱,补贴家用,让孩子们能吃饱穿暖。
四哥周文富,更是沉默寡言,却干着家里最苦、最重的活。工坊扩建的时候,他一个人,搬了三千块砖,肩膀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到现在,肩膀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摸上去,硬邦邦的,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默默干活,默默为这个家付出,把所有的辛苦,都藏在心里。
四嫂赵小梅的手上,全是面粉,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面粉,怎么洗,都洗不完。她在煎饼摊上,站了两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和面、摊煎饼,一站就是一整天,手上的皮肤,被面粉泡得白、粗糙,却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只为了能多挣一点钱,让毛蛋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苏晓晓的声音,微微颤,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语气里满是心疼与失望:“你们不知道,你们的孙子孙女,有多不容易,不知道他们,心里藏着多少渴望。”
她的目光,转向了柱子,语气里满是心疼:“柱子今年十七岁,从小到大,没穿过一双新鞋,身上穿的,全是大哥穿剩的,大哥穿剩的,是爹穿剩的,衣服洗得白,补丁摞补丁,他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他力气大,有梦想,却因为家里穷,连请个武师傅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自己瞎练,连一句抱怨,都不敢说。”
她的目光,又转向了文月,眼神里满是怜惜:“文月从小就吃不饱,长身体的时候,没有足够的营养,现在,比同龄人矮了半个头,手腕细得像麻秆,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性子懦弱,被人欺负,却从来不敢反抗,她心里,只是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依靠,想能挺直腰板,好好过日子,就这么简单的愿望,都难以实现。”
“我们都在为了这个家,拼命努力,都在为了我们的未来,咬牙坚持,”苏晓晓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语气里满是失望,“可是你呢?爹,你为这个家,做了什么?”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周父,一字一顿,清晰有力:“先是纵容爷奶,把文月卖掉,毁了文月的一生;又是偷偷把工坊的配方,卖给大伯家,毁了咱们工坊的根基;这一次,更是纵容那些贪心的亲戚,来工坊捣乱,让工坊遭受了巨大的损失,毁了我们所有人的梦想,毁了我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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