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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后回到青石镇,日子在一种微妙的紧绷感中滑过。薛杨的轮椅,几乎成了苏晓晓小院门口一道固定的“风景”。
起初,苏晓晓的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这京城来的活阎王天天上门,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可见他每次来,只是干坐着,眼神虽然探究,却并无淫邪之意,偶尔说话也保持着距离,苏晓晓心里直犯嘀咕:“奇了怪了,这纨绔转性了?后来想通了,可能有钱人就这样,两辈子了咱也没富裕过。也许……就是闲得慌,找个地方呆?”这么一想,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但警惕仍在,只当屋里多了个需要小心供奉的“活祖宗”。
他起初还烧包地带着金银绸缎来。苏晓晓强忍怒气,内心疯狂吐槽:“又来了又来了!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都说不要了!这哪是谢礼,这是催命符!今天收了你这锭金子,这不跟你就有牵扯了吗?我们又不是不能挣钱,谁稀罕,真是个脑子里只有钱的二傻子!”她看那些珠宝的眼神,自然平静得像看路边的石头,甚至带着点看傻子的怜悯。
这让薛杨精心准备的“诚意”显得可笑。他薛杨何时在女人面前如此无力过?何曾受过这种待遇?挫败感像细小的藤蔓缠绕着他,却也催生了更强烈的好奇——这女人,到底要什么?
他开始换策略,不再带显眼礼物,只在午后“顺路”来讨杯茶喝,或者在院子的角落自己跟自己下棋。
苏晓晓觉得这人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他坐在轮椅上,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略带苍白的微笑,言辞客气,甚至能就着她香皂里用的某味草药,引出一段《本草纲目》的考据。苏晓晓,心里翻白眼:看他像只开屏的孔雀瞎显摆“还《本草纲目》?装什么文化人!有这功夫回你的京城折腾去不行吗?”但她面上不显,只一味的点头,是的,是的,薛公子博学。
而让苏晓晓更心烦的是,周文渊已经快半个月没回家了。上次他休沐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书院就派人火急火燎地把他叫了回去,说是柳山长有要紧的制艺文章要他一同参详。这之后,不是山长亲自留人探讨经义,就是几位先生轮番上阵“考校功课”,美其名曰“闭门精进,以备秋闱”。周文渊托同窗捎回来的口信,也总是“一切安好,勿念”、“山长器重,不便归家”。
苏晓晓不是傻子,她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这柳山长是把人当牲口使呢?还是……故意不让他回来?”她看着对面安静喝茶的薛杨,心里一个激灵,“该不会是因为这尊大神在这儿,山长怕文渊回来冲撞了,或者……是想趁机让他那个孙女多跟文渊接触?”一想到丈夫可能在书院被“软禁”,还可能被别的女人虎视眈眈,吟诗作对,苏晓晓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看到薛杨更没好气了。
青石镇的日子如山边的溪水,慢慢流淌。早上苏晓晓带着乐乐和大海打拳,练武,中午大狗团子窝在房檐下晒太阳。清风明月他们在前面店里做生意,苏晓晓和大海忙活着翻晒着做香皂的材料,乐乐在院子里背《三字经》,背到“融四岁,能让梨”时,小家伙突然抬头,眨着大眼睛问:“娘亲,孔融为什么一定要让大的梨呢?如果他当时很饿,很想吃那个大的,让了会不会很不开心?假装让一下算不算撒谎?”
苏晓晓正分拣着晾晒的干花,头也没抬,随口答道:“分享是美德,但不是义务。重要的是心里真的愿意。如果你很想要,可以坦诚地说出来,和大家商量,比如‘这次大的给我,下次大的给你’,或者用别的条件交换。假装谦让然后自己生闷气,那才没意思呢。”
她话音落下,才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是薛杨。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震惊与……狂热?
苏晓晓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又多嘴了。这古代人脑子就是轴,一点“离经叛道”的话都听不得。
薛杨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不是因为这孩童的问题多么刁钻,而是苏晓晓的回答,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沉积多年的阴霾!
“分享不是义务…重要的是心里真的愿意…坦诚说出来…商量…”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他想起了自己在薛府的处境。继母何尝不是在用“嫡子该有的气度”、“兄长的担当”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次次让他“心甘情愿”地让出父亲的关系、京中的人脉、乃至表现的机会?他从未想过,原来可以“不愿意”,原来可以“坦诚说出来”,原来可以“商量”甚至“交换”!
他一直以来学的都是如何在这种“谦让”的规则下隐忍、如何更巧妙地反击,却从未想过,有人能直接跳出这个规则,用一种更直接、更坦荡,却也似乎更有效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他看着苏晓晓,她正不耐烦地拍掉手上的花粉,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就是这个女人,几个月的观察相处,她管理铺子用的法子闻所未闻,教育孩子的方式惊世骇俗,可细细想来,却又处处透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智慧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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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一本用另一种文字写成的天书,每一页都让他感到自身的浅薄,也让他看到了挣脱身上那无形枷锁的可能。
自那日后,薛杨来得更勤了。他不再刻意寻找高雅的话题,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晓晓忙碌,看着她如何利落地指挥伙计搬运货物,如何三言两语平息邻里的口角,甚至是如何与那个憨直的仆役牛大海交代事情。
他看得越久,内心那种渴望就越炽热。
日落西山,苏晓晓正对着油灯,一笔一划地核对这个月的工坊账目,眉心微蹙。乐乐趴在一旁的小几上,对着《千字文》抓耳挠腮。屋里很静,只听得见算盘珠子的轻响和炭火的噼啪。
忽然,乐乐抬起头,小眉头拧着,奶声奶气地问:“娘亲,书上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皇上是不是就是天底下最最大的人?为什么一定要他最大呢?大家一起商量着来,不是更好吗?”
苏晓晓继续拨弄算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因为现在大家的思想……嗯,就是脑子里的想法,还没展到能一起好好商量的那一步。就像咱们村里选里正,是不是也得选个大家信得过的、有本事的人?皇上啊,就是被选出来,替所有人做最难决定的那个人。等他做不好,让大家过不上好日子了,自然会有更厉害、更能让大家过好日子的人来代替他。”
她说完专注算账,只听啪嗒一声,杯碟落地破碎的声音,苏晓晓闻声看去,妈呀!薛杨怎么还在这里,这些天他不爱说话,降低了存在感,这个点倒是忘记他也在了!刚刚那些话放在现代是常识,放在这儿简直是诛心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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